“这兔崽子提前见了知州,不让四处团练进城的主意没准就是他出的。”看着杨举人的背影,陈武恨恨说道。

    大家同在衙门,这里面的风吹草动都能知道,杨举人提前拜见,当然瞒不住人。

    “也好,那帮小子自己不愿意回来,这边不让进城,倒是凑在一起去了。”赵振堂摇头说道。

    陈武脸上满是担忧,开口说道:“你就不担心你家孩子,十万流民,就算没兵器空手也能把人耗死,他们还呆在城外,咱们俩去说说。”

    赵振堂脸上的表情变成了苦笑,他无奈地说道:“说了有什么用,小进他娘头发这些日子白了好多,可这孩子是个做事的,心肠硬……”

    “赵叔父,赵兄纯孝,他留在城外不回应该是有别的考虑。”王兆靖有些尴尬的解释说道。

    陈武叹了口气说道:“你们这些小弟兄倒是互相护着,也罢,先顾着城内,你爹不在家,这些日子城里也不会太平,你守好家里就成了,没事别出来。”

    说到这个,王兆靖站直了说道:“多谢两位叔父挂念,小侄读圣贤书,知道行大义之事,小侄一直勤练武技,家中也有几十可用的男丁,到时会为这守城出一份力。”

    赵振堂和陈武对视一眼,看着王兆靖说道:“你身手不差,不过马上就要去南京考试了,别耽误了自己。”

    陈武身为总捕头,征召民壮守城的事情他要操心不少,和赵振堂一同离开了,站在那里的王兆靖还能听到他们叹着气说“……读书取功名才是正途……”

    王兆靖大步走出了衙门,屋中阴暗,尽管已经是黄昏,可夕阳日光依旧刺眼,王兆靖遮挡了一下眼睛,却发现河叔已经在边上等待,还有一名赵字营的家丁在边上,都在朝他走过来。

    那家丁比河叔晚到城内半个多时辰,一起在衙门外等候,递给王兆靖一封信后,急忙骑马离开,看完这封信,王兆靖没有回王家,而是又去了货场。

    王兆靖在城内,也有赵字营的几十个家丁,过百青壮听从号令。

    “把陈二狗、杀猪李、尤振荣都叫过来。”命令一下,立刻有人出门,身为赵字营一员,赵字营在城内的资源他也可以调动,只不过平时并不越界而已,这一次王兆靖得到了赵进的授权,刚才那封信上说的很明白,调动所有可用的力量,保全自己,一切全权处置。

    身为闻香教徐州会主的郑全这几天很急躁,开坛烧香念经两次之后,就憋在家里没什么动静,让一些和他比较近的传头很不高兴,私下里议论说这个会主实在不虔诚,光顾着过好日子了,朝贡不知道克扣下来多少。

    郑全夫妇的日子比从前的确好了许多,现在居住的这宅院在城内都是上等人家才住得上的,宅院里还有丫鬟小子伺候,俨然是富贵人等了。

    流民入境的消息传过来,整个城内都是乱哄哄的,城内各处传头却很兴奋,一旦有什么天灾人祸,他们让人烧香信教就格外容易,好处当然也会多,那会主浑浑噩噩的不管事,很多人自己先做起来了,反正有功无过,什么天降灾祸,烧香避难之类的话语都是现成的。

    太阳还没落到城墙之后,不过大家都在传,说今日里城门搞不好要提早关闭,免得被贼人钻空子,郑全换了身下人的衣服从家里走了出来,他提这个菜篮,看着好像去买菜准备晚饭模样。

    出门之后拐了两条街道,就在一个摊子那边蹲了下来,无所事事的摊贩也不怎么在乎客人,反倒是左顾右盼,郑全在那里翻动蔬菜,好像是在挑拣,嘴里却说道:“我一走你就收摊出城,去何家庄,到了那边报我的名字,和那个赵进说一句话,就说现在城内城外很多人不对劲,就和木老爷死前差不多,然后留在那边就别回来了。”

    说完之后,郑全检出些菜让那摊贩称重,然后拎着篮子回家,他对这个摊贩放心的很,这摊贩欠他一条命。

    天黑之后,派往城内的骑兵也赶了回来,童知州那番话大家也都知道,如惠和陈昇的脸色不太好看。

    但如惠这边调整的也很快,在晚饭的时候他分析说道:“童怀祖有私心,但他这番话说得不错,流民如蝼蚁,蝼蚁去那里找船,想过黄河就是千难万难,而且徐州北岸那是徐家的天下,徐家的庄子上工匠矿工近万,那边是冶铁为生,青壮和兵器都是不缺的,想要过来还有得打。”

    大家都是点头,流民过境如同蝗虫,毁坏一切,寸草不生,这样的破坏对豪强来说不能容忍,往往都会死战,何况是徐家这样的豪门大族。

    第0286章 夜谈

    “今天撒出去的骑兵回报,说没什么异样,黄河上一切照旧。”赵进沉声说道,说到这里赵进脸上禁不住有苦笑,摇头无奈说道:“四里八乡的没几个走的,大家都呆在家里不动,听说怀疑咱们有什么图谋,借机赶他们走,吞他们的田产。”

    众人一愣,都是摇头。

    如惠推测徐家会和流民死战,徐州上下都是这么想,现如今流民所在之处消息断绝,大家也只能去推测,徐州黄河北岸的情形和大家推测的并不一样,流民并没有十万,看到黑压压一片人群,谁还会细细点数,只是朝着多的去估计,实际上流民是四万不到。

    自郓城县向南,沿途不断有流民汇集,不断的破坏沿途村庄,裹挟百姓,但同样有大批的流民支撑不住饿死病死,还有和沿途乡勇团练甚至官兵冲突战死,也有人中途散去偷跑,这么不断的进进出出,维持在四万不到的数目上。

    一路南行,老弱病残都死掉了,没有多余的食物给他们,他们也抢不过青壮,现在的流民都是青壮男女。

    每天依旧饥饿无比,每天依旧有饿死的人,不过饿死的人越来越少了,绝大多数人在两天内多少都能吃点东西,有人甚至还能半饱,就这么维持着不断向前。

    同时流民队伍的组织变得比先前严密了不少,尽管大批饿死,可那些带头“好心人”却活的很好,每天鼓动大家向南,每天宣讲什么弥勒,什么老母,什么真空家乡,什么现在有大难,将来是极乐。

    在这样绝望的气氛中,在每天不断的鼓噪中,在饥饿的虚弱中,这些流民大多已经深信不疑,那些带头的“好心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在山东地面上,刚从郓城县出发的时候,想要冲进守卫严密的围子寨子里吃口饭很难,往往不管不顾的冲,死伤一片只能退下来,可越到后来,能打开的庄子寨子就越多,山东处处遭灾,也没什么缴获,可毕竟是个补充,灾民流民们以为这是因为自己的虔信,以为有了保佑,实际上因为他们没有了老弱病残的累赘,越来越有经验。

    流民里也有格外勇武拼命的,也有伶俐善于鼓动的,这些人都过得比别人好不少,他们渐渐的成了这队伍的骨干,每天帮着“好心人”鼓动,帮着维持秩序,也曾有某些小队想要回家想要去别处,都是被他们发现,然后彻底灭杀。

    进了南直隶徐州境内,开始连破了两个小寨子,不少人都能吃了个半饱,很多人的心气都高了起来,摩拳擦掌的想要开更多的围子寨子,远远看着沛县县城,大家都很想过去,不过大队一直向南,走到什么茶城和境山一带,已经颇有经验的流民知道这里有大庄子,开了之后肯定好处多多。

    但这个庄子出人意料的难啃,原来大家伙咬着牙冲上去,前面的人肯定要死,那是倒霉,也是解脱,后面的人再上,往往乡勇团练就抵抗不住,没曾想这个庄子里面青壮众多,兵器齐全,居然还有火器,靠近了土炮轰鸣,丢了几百条性命后,带队的不敢再去攻打了。

    不过这庄子倒也懂得做,居然还给出些粮食来,流民队伍和这个庄子拉开距离后才敢生火做饭,无非是抢来的锅灶煮粥,再把什么野菜草根一切能吃的丢进去乱煮,味道不敢奢求,吃饱都不敢说,无非是能维持着活下去罢了。

    若在境山上向下看去,野地里处处篝火,每堆篝火周围都有不少流民聚在一起,火堆边上有人在声嘶力竭的宣讲,原来这是“好心人”们做的,到现在,有很多口才好的流民也上去讲了。

    “……真人说向南就能活,南边徐州城里的粮食堆的山一样高……”

    各处宣讲的东西都差不多,无非是徐州城内有多少好东西,粮食多的吃不完,而且猪羊也养了不少,只要打开了徐州城,不光能吃饱,还能吃肉。

    这些话要在平时,大家都当他是个笑话,京师好东西更多,那和你有什么关系,可到现在,每个人心里都好像有火在烧,大家被饥饿折磨的太久,只想着吃一口饱饭,大家已经习惯了听这些“好心人”的鼓动和宣讲,不会怀疑什么。

    快要进入南直隶的时候,有人开始说徐州这边,说什么朝廷赈济流民灾民的粮食被人克扣,全都存在徐州那里,这些话撩拨的大家极为愤怒,身边至亲好友不断的饿死,害得大家只能南下求活,原来这些东西都在徐州!

    大家也不都是专心听讲,有人总是扭头看一个方向,那边和流民的大队分隔开些,火堆烧得旺,沿途抢来的车马粮食什么的都停在那边,大家都想去那边,因为去那里就能吃饱,甚至还能被提拔起来做个头目。

    从北到南走了几十天,大家都知道有人领着大家向前走,领着大家的人应该就在那边呆着,但所有人都在被饥饿折磨,顾不上想太多,他们只知道身边的男人去了那边,回来后就是个头目,有些女人在那边伺候,气色看起来变好了。

    “……今天不少骑马的人过来了,我还以为是要打咱们的……”篝火旁边有人低声议论,但立刻就被人制止,不知不觉之间,每几百名流民都完全听命于一人。

    那个分隔较远的人群和流民不一样,围着篝火的流民很散乱,东一堆西一堆,而在这边,外围一圈都是青壮汉子,他们各自成队,注意着所在的方向,他们穿着虽然破烂,却丝毫不见瘦弱,若是擦去脸上的泥土,还会发现气色也不差,他们手边不是削尖的木棍,抢来的柴刀和斧头,而是钢铁兵器,刀斧长矛都是齐全。

    这些青壮汉子有五百人左右,不断有人站起去往流民的大队之中,有人则是回返,不断的轮换交替。

    而且在这些青壮汉子围绕的内圈,则是抢掠来的大车环绕,大车边上又有几十名精悍的壮汉或坐或站,大车环绕之中,则有一个火堆,四名大汉围着火堆,正在那边低声交谈,为首的那人正是徐鸿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