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说他怎么没有披甲,穿着一身见客的官袍,敢情早就打算好了投降。”

    能听到冷言冷语从身后传来,李永芳听得出是手下一位家丁的声音,可也没办法计较,降都降了,大伙如今不分什么官佐家丁,都是女真人的俘虏,那有什么立场去计较。

    就这么步行被押送出城,城门外官道两侧都是就地休整的建州女真兵卒,各旗各牛录的队伍有的席地而坐,有的则是向着城内以及其他各处开拔,闹哄哄嘈杂无比,有人在埋怨为什么自己不能进城快活,但仅仅是埋怨而已。

    李永芳一边前行,一边偷眼看两侧的军伍,他毕竟是带兵的武将,能从这里面看出很多别人看不出的门道。

    若是大明的兵马打开了城池,若不是戚继光、俞大猷那样的名将领兵,那肯定要进城烧杀抢掠,放纵几日,如果敢这么让一些人进去,大部分人呆在城外,不出几炷香,肯定要闹起哗变,可建州女真的兵马却能这么就地等待。

    大明官军,除了带队文官的标营,太监的护卫,各级军将的亲兵家丁之外,其余的人马不比平民百姓强出多少,甚至还有所不如,面黄肌瘦模样,手里拿着破烂不堪的兵器,身上没有甲胄,衣衫能齐整些已经算不错了,而建州女真的军队,或有老少间杂其中,可所看到的每个人都很壮健,兵器齐整,即便不是崭新的成色,也能看出时常维护,衣衫齐整,不少人还穿着皮袄,这个勉强也能当成甲胄来用。

    自家那些已经养废了的家丁能不能打过同样多的女真兵,这么看起来自家那些亲兵家丁还真没有什么胜算。

    官道两侧的建州女真金军也好奇的看着李永芳,很多人这是第一次来到大明的地界,但也能从别人口中知道,被押送前行的那个明国红袍官员是个大官,想到这次大战居然抓了这么一个大官,士气顿时高涨,有人哄笑,有人冲着李永芳大骂。

    走在当中的李永芳知道自己被人恶骂,也只能低头当做听不见了,这个境地,没资格说什么。

    走了一会,看到前面被更精锐的女真兵丁圈出一块,其他人都不能靠近,不时的有人跑出来上马,然后驱马疾奔而去,这想必就是建州女真金军的中军帐了。

    能看到一群人簇拥着一位骑马的威猛大汉,押送李永芳的那位牛录快步跑上前禀报,而李永芳则抬头看过去,这就是建州女真的那个酋长?不,这就是建州女真大金国的那个大汗努尔哈赤?

    簇拥着努尔哈赤的那些人想来就是建州女真的亲贵了,可这些人的穿着怎么看着比自家亲兵强不了多少,果然是边鄙部落。

    李永芳脑子里胡思乱想着,脚步难免慢了两步,后面的兵丁忍不住动手推搡,只看到在骑马大汉的边上有一名年轻人打了个手势,兵丁们这才停住动作。

    “见到大汗,还不跪下!”有人喝道,倒是字正腔圆的辽东军话,辽镇连同周边女真和蒙古人通用的喊话。

    李永芳的膝盖早就软了,急忙跪下,不自觉的就用上了拜见天子的礼节,几个头磕下去,却听到前面传来嗤笑,李永芳此时心里没有什么屈辱,只是在想对方会怎么处置自己,自己这大礼是不是还不够。

    “既然降了就是自家人,起来吧!”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但还是能听出是个老人在说话。

    李永芳不敢站起,只是跪在那里抬头,他这时才发现,骑在马上的那位威猛大汉是一位老人,粗看像是四十多岁的样子,可细处的皱纹,花白的须发,都说明了他的年纪,对这个李永芳并不意外,北地的老人在六十岁之前都显得年轻,然后会老得很快。

    看这位的服饰和众人的态度,李永芳知道这位老人是谁了,这就是那位建州女真的大汗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瞥了李永芳一眼就不再理睬,只是扫视抚顺城和城下的女真军势头,而环绕着努尔哈赤的那些亲贵们,有人好奇,有人鄙视,有人则尽可能的做出和气模样。

    如果是从前,这努尔哈赤见到自己也要躬身作揖,其他的人搞不好还会磕头,李永芳脑子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败军之将,跪在地上的降人,什么都说不上了,李永芳没有起身,只是重重磕头下去。

    ……

    不计成本的快马传递,从京师到徐州的急件,并不需要太多事日,六月十一这天,赵进接到了京师这边传来的急信。

    拿下清江浦之后,以清江浦的重要,赵进不能呆在徐州何家庄那边遥控,而是要定期过去,在那里临机决断,这样才能保证控制,按说六月初赵进就该去往清江浦,那边很多人看到了徐州几个大集市的好处,想要在清江浦也照此办理,这桩事要耗费多少银两,将来要带来多少红利,又要和多少人挂上关系,不管怎么讲,也要赵进和伙伴们亲自去一趟。

    但事到临头,赵进却不能成行,只能委托如惠先去一次,和各方先谈一次,查查各处的细节。

    不能成行的原因也很简单,徐珍珍马上就要临盆生产。

    从小到大,赵进一直不怎么接触家里面的事,对于怀孕生子这件事看得也很平常,在他的记忆里这不是什么大事。

    但家中长辈屡次叮嘱不说,徐珍珍好像交待后事一样布置了很多,又让赵进承诺不管她怎么样,都要好好照顾徐家,确保徐厚生不被人欺负,或者科举光耀门第,或者接掌家业,赵进才终于意识到,在这个时代,临盆生产是一件风险极大的事,稍不小心就会母子双亡。

    六月初十这天,徐珍珍生下了一个孩子,在这之前和之后,整个徐州都在关注着这件事。

    第0594章 女儿

    如果生下男孩,那么赵字营后继有人,这大局就算定下,如果生下女孩,那就还有变数在,别人也有机会,最起码可以入赘搏一份偌大的家业。

    尽管事先担心了许多,不过这次的生产很顺利,母亲和孩子都是平安,但赵字营内部却不怎么满意这个结果,因为徐珍珍生下了一个女孩。

    产婆把消息传出来,赵进满脸笑容,而何翠花的脸色不太好看,赵振堂当时就训斥说道:“你摆什么脸色,孩子们都不大,生一个就不生了吗?”

    可大家也能从赵振堂的语气里听出些烦躁,赵进只当没见到听到,反正父母也没有明确表达什么。

    而赵进的一干伙伴很是私下议论了几句,结果被陈昇训斥一顿,都不出声了。

    “他家生孩子,和你们有什么关系?”陈昇就这么一句。

    实际上很多人都觉得有关系,徐州各处,凡是觉得自家份量不差的,又有年龄合适的女儿的,都开始打主意了,心想以赵进眼下的局面气派,自家女儿做不了正妻,能做妾也不是太差,如果能提前生下儿子来,那地位就又不同了。

    而且更多人觉得徐珍珍不会生儿子了,早就有传闻,说什么女人家太强势年纪太大,知会生下女孩,甚至生不下孩子,徐珍珍今年二十出头,又掌管徐家家务,正好应了这两条,这些话都被雷财传到了赵进耳中,赵进对这个的评价只是两个字“可笑”。

    王兆靖把急信送过来的时候,隐约有些担心,想着赵进这几天心情不太好,又是他看重的辽东女真之事,会不会大发雷霆,王兆靖甚至还想好了如何去劝解。

    抚顺陷落,总兵战死,守将投降这一系列的事情,虽然在京师造成了震动,可天下间知道的人并不多,因为朝廷还没有把邸报发出去,只有各地关注京师消息的人才大概了解,王友山这封信算得上最及时最详细的军情战报了。

    既然是家信名义,王兆靖自然先行拆看,看到辽镇有了这样的大败之后,他也是震惊非常,一方面是为这败局本身,在这近百年之间,大明都没有这样的大败,城池被攻陷,总兵这一级的大将战死,万余官军全军覆没,那什么建州女真居然强悍到这个程度,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赵进。

    东夷,不,现在应该叫做东虏了,女真,建州女真,努尔哈赤,这一系列的名字,赵进早在一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表现出了关注,当时大家都还惊讶,这么一个大家都注意不到的边疆部落,有什么价值让赵进来惦记。

    何况徐州距离辽镇千里之遥,根本没什么相干的地方,为什么那么看重,为什么会专门搜集消息。

    现在看,这个关注并不是无的放矢,王兆靖知道赵进关心天下大势,以赵进的大局眼光,对这样一个能对大明造成威胁,强悍如此的外族势力,肯定注意到。

    那么赵进是怎么知道的,王友山在信上提了几句,并且叮嘱王兆靖合适的时候询问,王友山的判断和王兆靖从前得出的结论差不多,能有这样的预测,是因为他那个走南闯北的叔父,王兆靖和赵振兴也有过接触,他知道这个为伤病所苦的潦倒中年人见识颇为不凡,而且应该是去过辽东,或许就在那时候看出了什么。

    “大哥,家父送来的急信,建州女真入寇辽东,抚顺陷落,一场惨败……”王兆靖一边说,一边把信笺递给了赵进。

    本以为第一胎是个女儿,赵进会有些闷闷不乐,可这边看着却愉快的很,难得见到赵进一直保持这种状态。

    听到王兆靖的话,赵进眉头皱起,接过信笺仔细看起来,这信笺和邸报什么的一样,王兆靖都标点分句。

    赵进对女儿的态度有些意外,而看到这详细情况的军报的反应,也让王兆靖意外的很,他本以为赵进会大受震骇,然后激动非常,没想到赵进只是皱眉凝神阅读,时不时轻声读出来,熟悉的人都知道,这是赵进专心阅读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