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锦衣卫派到清江浦这边的是一名副千户张浩亮,刚刚三十出头,还没有被富贵温柔乡毁了身子和心志,还有向上的奔头,也算能办差做事,和马冲昊走得近些,这次就被派过来这边。

    这个副千户一行人来到清江浦之后,发现这里的人根本不认锦衣卫的权威,甚至很冷淡,这让他们很是火大,稍一打听就知道原因了,大伙只认赵字营一个,连求个公道都要去找什么,赵家武馆、云山武馆和云山行之类的地方。

    当副千户张浩亮说明自己的目的,并且开始查访办案之后,局面立刻不同了。

    从前赵字营的所作所为大家也看在眼中,也知道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这些作为稍微细心的人就能看出其中不臣的迹象和谋反的线索,只不过大家都没有出声,因为赵字营虽然做的张扬,却还给自己找个合情合理的名目,同时用强势和其他各种手段压制众人或不敢或不愿出声,赵字营所作的勾当和明目张胆的谋反之间只差一张纸,可却从没有人挑破。

    现在南京锦衣卫来了,这层纸被挑破了,这种沉默立刻就没办法维持下去。

    清江浦可不比徐州,赵字营对这里的掌控只能说是江湖绿林层面上的,在生意上又有很大的参与,但这里并不是赵进的地盘,不管是商人还是百姓住户,都知道这是大明的土地,是淮安府山阳县所辖的清江浦,这里不光有府衙县衙,还有户部分司的衙门,还有巡抚的分署,还有漕运上的各处,清江浦是大明王土。

    一发现自己敬畏的原来是反贼,而且还是锦衣卫番子们指明的反贼,大伙的心思立刻不一样了。

    在锦衣卫众人意料之中的是,白日里没有人一个人上门,反倒是天黑了这边才热闹起来,而且大家绝不结伴,都是一个人来一个人去。

    外面值守的人讲,说是有些人小心翼翼的过来张望,看到没什么外人盯梢之后就那么离开,到了天黑时候才有几个人,而且这些人彼此惊吓,刚来的看到先来的,扭头就跑,还要番子们招呼吆喝才肯停下。

    这关节大家都想得明白,无非是怕赵字营的人在这边盯梢,没想到在这里,赵字营的威风居然到了这样的地步。

    “不过无妨,只要有人首告,赵字营这样的草台班子就是树倒猢狲散,没有人怕了!”副千户张浩亮说得很有把握。

    第一个来的一进门,这门自然是后门,直接就磕头下去,哭喊着说道:“大老爷,那赵字营血债累累,光在清江浦,手上就有几百条人命啊!”

    “几百条人命?”听到这个数目,问话的锦衣卫番子悚然而惊。

    虽说死一个两个,甚至十个几十个都不是什么大事,可几百条人命的血债,又是在清江浦这等通衢大邑,只要存在,那就必然轰动四方,朝廷和官府不可能不去管,怎么现在才知道。

    不过“马都堂”吩咐的很明白,不能道听途说,一切的罪证都要查实,那赵进滑不留手,如果己方稍有做差的地方都有可能让他逃过去,那就满盘皆输,所以一定不能弄虚作假。

    “……栽赃那样的勾当不是对付这等豪霸的,只管去查,这赵进在南直隶肆无忌惮这么多年,只是实情就足够灭他满门了……”马冲昊给各路人马的交代都很明白。

    “到底有什么血债,你一样样说出来。”锦衣卫的名头响亮,真做事的流程和衙门里审案的区别也不是太大。

    “大老爷,那赵进初来清江浦,就大肆勒索各处商人,商户们不堪其扰,报官无用,值得带着自家子弟和因为义愤助拳的本地民壮去和那赵进的爪牙火并,却没想到那赵进纠集了数千匪盗,大打出手,当日血流成河,在大车行左近,足足死了六百多人,还有近千人不知所踪,这些都有人证物证。”跪在地上的是个中年人,看着流里流气的样子,说这个的时候泪流满面,倒是情真意切。

    文书本来记录的很流畅,可听到“六百多人死,近千失踪”的时候,情不自禁的颤了颤,转头看了看张副千户。

    张副千户脸色也不好看,只在那里故作威严的拍了拍桌子,肃声说道:“不要夸大其词,实话实说,本官这次来清江浦,不会放过一个反贼,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大老爷,小的所说句句是实啊,小的还没说完,事后,那赵进做事更是猖狂,领着手下的家丁团练,满大街抓人,随便安上个罪名就杀人抓人,全家发配到荒草滩上做苦力,一辈子都回不来,武威武馆的大侠想要仗义出手,晚上被人射了火箭进去,大砍大杀,又是上百条人命。”

    文书记录的笔又是停了下来,这次锦衣卫都是带着自家人过来,这文书也是南京锦衣卫里的,在锦衣卫里见识眼界都比别处要高不少,听到这个就觉得不对劲了。

    副千户张浩亮低声骂了句,边上几个随从都听得清楚,这位爷说得是“咱们锦衣亲军啥时候能这么痛快”,大家只当没听见了。

    说完这句,张浩亮皱着眉头肃声说道:“你说得这些死伤,可有尸首,可有伤员,人证物证可靠吗?”

    报案的那中年人立刻结结巴巴起来,开口说道:“尸首都被烧了,残废的也都抓到荒草滩那边去了,现在找不出什么人证物证来,大老爷们不动手,没人敢出来的。”

    “这不就是毫无证据吗!”张副千户恨声说了句,重重拍了桌子。

    边上一名百户盯着那中年人看了几眼,闷声说道:“你先下去,若有什么可靠的证据再来禀报,少不了你的好处,可若是虚言欺骗,官法如炉这个词你听过没有?”

    那中年人重重磕头在地上,诚恳无比地说道:“小的句句是实,若有一句虚假,天打雷劈,让小人不得好死!”

    这也是重誓,派过来的锦衣卫诸人也懒得理会太多,直接让人打发出去,这中年人一出门,那百户脸色却不太好看,不光是他,大伙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文书直接把手中的毛笔恨恨一丢,牢骚着说道:“我就知道马瘸子没安好心,还以为来这清江浦能快活一段,没曾想来到个大虫身边。”

    第0691章 束手束脚的坚壁清野

    张副千户虽然求上进,可也不是不懂事的傻子,也皱着眉头说道:“难不成刚才这人说得话都是真的?”

    “这人未必是什么本地看不下去的百姓,搞不好是谁派来的,可话是真话,有些事隐约听过。”一名百户沉声说道。

    屋中顿时沉默了一会,虽说锦衣卫靠着朝廷靠着王法,谁敢招惹就是谋反谋逆,但对付的是普通百姓或者普通江湖人物还好,锦衣卫番子们成群结队,兵甲齐全,倒也不怕,可对付赵进这等大物,就算事后朝廷发大军会剿,把赵进和属下们杀了个干干净净,但在那之前,大家已经被赵进灭杀了,一死百了,荣华富贵就不提了,什么都没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大家都能想明白这个关节,脸色都不好看了,张副千户更是焦躁,琢磨半天也没什么解决的法子,马冲昊下决心要做的事情,而且如此大张旗鼓的做,想要改变根本不可能,再想想那位“马都堂”的手腕,还有他手底下那些北边的汉子,这也是得罪不起的。

    “还愣着干什么,外面不是不少人等着吗?快把人喊进来!”张浩亮冲着门前的番子喊道。

    那番子脸上也有奇怪的神色,听到这个忙不迭的躬身回报:“大人,外面刚才还有不少人影影绰绰的在角落里等着看着,可刚才送那个人出去,街面上冷冷清清,一个人都看不见了,县衙派过来值守的差役也不见了。”

    众人一愣,文书捡起桌面的毛笔,可手却在发颤,捡了下没有捡起,还是掉在了桌子上,开口时候,声音也在抖了“那赵进不会这么猖狂吧,这可是光天化日之下,都知道咱们锦衣亲军的人来了……”

    屋子里又是沉默,不止一个人低声嘟囔骂了脏话,那张副千户也只能拍拍额头说道:“他们不敢进来,那可就是撕破脸谋反谋逆了,肯定要惊动朝廷,这赵进做了这么多遮掩,不会再这样的小事上犯错。”

    这些话马冲昊和出来的每一队都交代的很清楚,在南京锦衣卫这些人里,要么是对赵进知道的太清楚,心惊胆战不敢来,要么就是不怎么知道,趾高气扬的想着作威作福,对这两种,马冲昊都说得很直接,让前者放心,让后者别太肆无忌惮。

    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不过大家也不是三岁孩子,也知道有些道理说说就好。

    “今晚轮班值夜,预备好锣鼓,真要有事,敲锣打鼓,把声势弄大,他们还真敢杀进来不成?这里是有王法的!”张副千户粗声说道。

    天气还很冷,那位报信的中年人出门之后就带上了帽子,把头脸遮盖的严严实实,天黑昏暗,也没什么人能看清他的长相。

    这中年人走出后门,借着灯笼的光芒,扫了眼街面,看到了七八个人人影,大都是躲在角落里,彼此都相隔很远,而且都用帽子围巾什么的遮住头脸,锦衣卫虽说过来了,可赵字营也还在,大家总归要小心点,不能被人认出相貌来。

    中年人暗笑一声,快步朝着一边走去,他也没去看路边的人,大家都是冒着风险做事,何必彼此难看。

    走了十几步到了拐角处,路边有人走了出来,告密的中年人以为是赶着进去的,也没理会,反倒向路边让了让,可等到擦身而过的时候,那人却停住了脚步,一把抓住了这中年人的肩膀,中年人下意识的一挣,却没有挣开,那手好似铁钳一般。

    不好了,在清江浦这片地面讨生活的角色,都对赵字营心存畏惧,何况来锦衣卫这里做的,正是针对赵字营的勾当,心里有鬼。

    这中年人下意识的就要尖叫,可刚张嘴还没有发声,嘴里就被人塞了块破布,然后又被人在肚子上重重打了一拳,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再也没有挣扎的能力,就好像一条死狗般直接被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