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归想,敢动的人依旧极少,知州童怀祖每日里闭门读书写字,在这几年里,童怀祖的书法大进,据说有人拿他写的字去江南,不少人惊叹说是名家风骨。

    在这段时候,童家内宅却不安宁,几名童家族人都被动了家法,而且童知州亲自盯着打,下面差役板子上也不敢偷懒,打的这几个童家人都是几个月恢复不过来,衙门里面大概能猜到怎么回事,大伙私下议论说道,得亏童大人明白轻重,真听他那些贪心不足的亲戚说话,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徐州方方面面大体如此,没有人昏了头想做什么,都在等着赵字营如何动。

    万历四十八年的徐州和往年终究还是有点不同,在城池外,在大的村镇附近,自然也包括何家庄这样的地方,都多了一个人市,那里面倒没什么买卖人口的人牙贩子,而是各处的灾民难民自卖自身。

    去年到今年年初,连续三次加征,不仅把百姓们的家底刮光,也让他们撑都撑不下去了,只能和前些年的大旱一样,逃出去,看看外面有没有活路。

    这次没有闻香教在里面作用,大家不知向何处去,就那么靠着本能再走,很多人半路就被截留,也有人饿死在半路上,运气好的,则是来到了徐州的各个地方。

    但徐州也不是人间天堂,不是说你来了就能活下去,各处人市,每天都要焚烧尸体,如果没有人收容买下,老弱妇孺没办法靠着粥厂的稀粥活下来。

    好在云山寺和各处庄园对劳力还有需求,还在不断的吸纳人口,都说徐州土地贫瘠,可挖沟渠引水灌溉之后,水浇地的收成总不会太差,多少各处流民为了糊口在挖沟挑土,在江北煤窑里挖煤铁场打铁,这才让徐州看着没那么凄惨。

    看到这样的情景,大家谁不念着赵进的好,若不是他挡下了这天杀的辽饷,恐怕现如今在各处插标自卖的就是徐州百姓了,这份恩德实在是太厚重了。

    除此之外,其他倒是没有什么不同,做活吃饭,有闲暇的还要喝几口酒,汉井名酒在城内的几家酒庄生意一直不错。

    自从何家庄兴旺起来之后,徐州城内的有钱人大多去了那边,繁华安全方便,而且距离赵字营不远,奉承或者看风向都方便的很,留在城内的无非是走不了的,比如说知州衙门,比如说驻防参将,这两处也是买酒的大户。

    尤其是徐州参将周宝禄这一边,武夫好烈酒,耗用一向不少,如果不是汉井名酒的价钱一直没有下来,他们的量还能更大。

    “楚三哥,今天过来打酒吗?”徐州城西酒庄,掌柜满脸笑容的招呼说道。

    城内几家酒庄,懂行的和老住户都愿意来城西这家买,因为这家是老酒坊的酒,虽说区别不大,可大家都觉得这里的酒地道醇厚。

    一名穿着便装短袍的精壮汉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同样打扮的人物,被叫做“楚三哥”的这位对掌柜的殷勤客气,只是点点头,四下扫了眼,闷声说道:“汉井名酒要两坛三十斤的,肉汤卤的豆干来个十斤,包好,我们自己带着车。”

    ……

    第0694章 人心有变

    说完之后,这位楚三哥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丢在柜台上,掌柜连忙接了,用银秤称重,然后按照时价剪出碎银子找零,掌柜和伙计们各自忙碌,笑容和殷勤不减,心里却都在嘀咕,以往这位楚三哥来打酒可没这么牛气,总要笑着聊几句,给银子的时候也都是送到手里,现在这鼻子朝天了。

    但说一千道一万,别人是花钱买货,没道理还让人饶个笑脸,大家心里有数的很,这都是那帮混账锦衣卫番子闹的,整日里说什么造反谋逆的大罪,这伙参将的家丁亲卫也不像从前那么客气了。

    这一段日子倒是有伙计惶恐辞工的,掌柜的也不拦阻,上面早就有了交待,想走的就走,门外那么多人等着饭吃,还怕没人用吗?

    可走了的没过多久又得回来,这也没办法,眼下徐州除了赵字营的产业,哪里还有做工的地方,土豪士绅们连佃户都不愿意用了,各处逃难过来的百姓有一口吃的就可以出力干活,何苦用本地那些耗费大的,但走的时候痛快,回来就没那么容易,位置被人顶了,也不会单独给你留个饭碗,何况大伙还都加了工钱……

    “口渴,口渴,买了这么多,掌柜的还不送点!”几个跟着那楚三过来的参将家丁在那里鼓噪。

    这倒也是酒庄规矩,别人过来照顾生意,总得送点好处,比如说白喝几杯酒,参将的亲兵家丁都愿意过来打酒,都是为了白喝几口烧酒。

    只不过汉井名酒价钱贵,不会让你白喝太多,而且不开口是不送的,可现在这边说了,自然不会怠慢,伙计笑嘻嘻的端了一个木盘过来,上面五个小碗,碗里斟满了酒,一碟肉汤煮出来的黄豆。

    看到酒来,连那楚三哥都拿起,就着肉汤煮的豆子,一口口的喝了,喝完之后,大伙都是哈了口气,一人意犹未尽地说道:“好酒,每次喝都喝不够,就是价钱太贵,咱们这帮人拿的还是足饷,可也没有个喝痛快的时候。”

    “掌柜的,再来一杯,再来一杯!”有人吆喝着说道。

    每次来买酒都有这样的场面发生,掌柜的也照例笑着说道:“小号这酒卖的贵,送一杯已经是坏了规矩,送多了,账目对不上,东家那边要怪罪下来的。”

    这样的对话说了好多次,这好多次里掌柜的说完之后,买酒的参将亲卫们笑骂几句,也就这么走了。

    可这一次却不一样,一名亲卫不依不饶地说道:“再来一杯,再来一杯。”

    掌柜的有些为难,赵字营最重规矩,盘货查账又是严格,自己如果坏了规矩,很容易被人盯上,他陪笑着又解释了一次,心想对方要再坚持,自己掏工钱请一杯就好,毕竟是常客。

    没曾想又解释一次,那亲卫却直接翻脸了,拎起酒桌上的木盘猛地朝掌柜砸了过去,指着骂道:“爷在你这边花了多少银子,多喝你一杯酒都不愿意,真他娘的给脸不要脸,别仗着赵进就无法无天,那小子马上就要被灭门诛九族了,你们还跟着猖狂个鸟!”

    木盘飞来,掌柜下意识向着边上一闪,那木盘却砸在一个坛子上,这位毕竟是亲卫出身,手劲不小,把个坛子砸碎,然后上面叠放的酒坛也跟着掉下来,掌柜和后面的伙计慌不迭的去扶,结果还是有个没有扶住,在地上摔个粉碎,整个酒庄里全是浓厚的酒香。

    酒庄里的掌柜伙计脸色都变了,迎客的那掌柜先看向那楚三,他是这伙人里的小头目,听说叔父还是统领参将亲兵的千总,地位不低,闹出这个事情来,居然也不管管。

    楚三看着那亲卫眉头皱了下,随即训斥说道:“你小子胡闹什么,一碗酒就撒疯?”

    说了一半,话头却转了,转过来对掌柜笑道:“你说这酒不是浪费吗?直接给我们兄弟们喝了哪有这些是非,今天对不住了。”

    他这不痛不痒的一说,来这边的几个参将亲卫也都放松的很,嘻嘻哈哈的向外走,可这么一来,掌柜的不干了,两坛酒六十斤,将近十两银子的价钱,一年工钱才多少,看着人向外走,他快步转出柜台追了过去,在对方要出门的时候抓住那楚三哥的衣服喊道:“打碎了两坛酒要赔……”

    才说半截,就被那楚三哥转身挣开,挥手就是一个耳光抽了过去,打的那掌柜登时愣了,楚三哥直接又是一脚踹过去,把人踹翻在地。

    酒庄掌柜被打的岔气了,坐在地上指着那伙参将亲卫断断续续地说道:“……你们……你们……敢打人……”

    楚三哥朝着地上吐了口吐沫,皱眉说道:“打你怎么的,你们这帮狗不如的东西靠着个杀才无法无天,现在还不知道缩头,放在从前,爷拿刀宰了你谁又敢说话!”

    本来群情激奋的伙计们都走出柜台,可看着这么蛮横的参将亲卫们,却都不敢动弹了,刚才摔木盘的那个转身又是走回来,走到酒庄伙计跟前,那些伙计只是后退,这亲卫用拳头不断的敲最前面那个伙计的胸口,边敲边狞笑着说道:“怎么?想动手?也想跟着赵进一起造反吗?”

    一说到“造反”两个字的时候,伙计们动作都僵住了,那亲卫脸上笑容更盛,翻手一个耳光,伙计捂着脸也不敢动作,亲卫哈哈笑着说道:“真以为你们那个赵进是三头六臂啊!滚开,爷还没喝够呢!”

    就这么推开不敢动作的伙计们,这亲卫又是抱着一坛子酒走了出来,其他几个人看着有便宜可赚,也都是嘻嘻哈哈的上前,一个人抱了一坛酒走,还念叨着说道:“这次的小车装不了那么多,等下次过来的时候多搬几坛。”

    让酒庄上下愤怒无比的是,搬运的时候,这几个参将亲卫还故作不小心的砸了几坛,店里酒水横流,狼藉一片,有几个想要进来买酒的都被吓走了。

    看着这伙人扬长而去,有人上前把掌柜的搀扶起来,尽管有人挨打,有人受了欺负,可大家一时间却都很茫然,不知道做什么是好,掌柜的总算恢复过来,有气无力地说道:“快去衙门那边告诉人。”

    “小王已经跑过去了!”人群里有人回答说道。

    大家还是安静茫然,过了会才有人低声说道:“也不知有用没用。”

    那楚三哥一行人在路上兴高采烈,自从赵字营崛起之后,徐州参将这边就被压的喘不过气来,今日里却是扬眉吐气了。

    “咱们回去可不能到处说,叫上咱们自己人,把能捞到的东西捞到手,又有面子,又有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