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台上的香头已经泪流满面,朝着郓城的方向不断磕头,整个人好像疯狂,边磕头边挥舞着双手说道:“各位兄弟,我今日就要去往那西天仙国,去那极乐家乡享受太平,徐真人不愿意让大伙沉沦苦海……”

    “房子坏了,粮食被官府收走了,呆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现在想种庄稼都来不及了,看这个年景今年又是大旱,到时候只能饿死,我们愿意跟香头一起去,去那极乐仙国享福!”

    “我们要和香头一起去,谁不去就让他死在这边!”

    “香头快发饭团吧,去的给他一个,不去的不给!”

    “我们愿意去!我们愿意去那西天仙国,跟着神仙过好日子!”

    “谁不去就是傻子,路上这聚宝盆还会出来无穷无尽的粮食!”

    人群中的鼓噪声越来越大,让饥饿绝望虚弱的人们已经失去了判断力,他们不知道何去何从,不过有一点却很清楚,没了香头的赈济,大部分人找不到粮食,也没有活路,跟着走,不管那仙国是不是真的,好歹不至于死在这边。

    不知道谁带头,有人开始念诵闻香教的经文,大家都跟着齐声念诵起来,闻香教的教义源于佛教,自然有救苦救难脱离苦海的经文。

    在这狂乱迷惘的时候,念诵这经文让人沉静,可也让人愈发相信那西天神国的消息,很多人沉静片刻之后就越来越激动,这苦日子终于到头了,总算能够脱离苦海了,这两次地震,这苛捐杂税和没完没了的折磨,死了又能如何?

    当人连死都不怕的时候,也就没什么可在乎的了,土台上的香头发现香众们的反应并不像他想的那样,心里禁不住忐忑,却没想到一阵诵经之后,喊叫声却突然爆发,每个人都在吆喝大喊:“去西天仙国,去西天仙国。”

    在太平时节,在还没有爆发地震的时候,这么多人在城内啸聚咆哮,马上就会有差役过来驱散,如果还不散的话,官兵会来,甚至本地士绅豪霸的乡勇团练也会来,可现在这个时候,官府自顾不暇,士绅豪霸或者破败消散,或者只在自家土围寨子里自保,谁还敢多管闲事。

    拳头大小的饭团每人只有一个,很多人拿到之后就大口吞咽,吃着吃着就是泪流满面,不知道是为了以后能吃到更多,还是下意识觉得以后吃不到了……

    也就是这一天,巨野县各处烧香的香众百姓纷纷向着郓城而去,都说那边已经有了人间仙国。

    人潮滚滚而动,县内几家大户都是松了口气,他们是这县内最顶级的豪强了,地震中虽有损失,可接下来还能把自家守的周全,即便这样也都是紧张异常,在这山东地面上,大家都是见惯流民的,知道这些平日里软如羊的穷户一旦发作起来,那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猛兽,波及到自家那就是灭门之祸。

    所以闻香教把粮食摊派到他们身上的时候,他们不敢有丝毫的违背,在这个当口上,官府无力,自家的豪强团练完全对抗不了教众,还是乖乖听话的好。

    那些团子都是分摊给各家做出来的,为了防止消息走漏,大户们被严令家人不得外出,这自然有种种不方便,可在灭门的威胁面前,什么都能忍受。

    不过这还这不算什么,县内还能维持的大户都被勒索了一笔钱粮,这些和前面的摊派一样,谁也不敢不给,只能捏着鼻子从命。

    难受肉疼之余,县内豪强大户又有点窃喜,走得人多了,留下来的无主田地也就多了,自家的田产也能跟着扩大,至于种地的人,有田地还怕没佃户吗?

    ……

    在巨野县向东四十余里就是嘉祥县,嘉祥县向东四十余里则是济宁州,彼此距离不远,可境况却大不相同。

    这次地震,巨野县城墙崩坏,残破不堪,一直没有什么赈济,而嘉祥县这边则不同,虽说地震对县内县外也有破坏,可很快就有了修整和赈济,原因无他,这边靠着济宁州,县内不少靠运河吃饭的大户,有钱有粮,百姓们也大多是为这些大户做事的,境况远好于巨野等处,嘉祥县的状况也是山东的常态,靠着运河近一些,多少能有贴补。

    嘉祥县坍塌崩坏的城墙已经用夯土填上,城内城外倒塌的民居也开始重建,重建过程本身也算是一种赈济,各项活计都要工钱和口粮,可以收拢无事可做无处可去的百姓,算是皆大欢喜。

    第0932章 滚雪球

    从三月地震到现在,嘉祥县这边每日里都是忙碌不停,肩扛车拉,将城内的废墟、垃圾和尸体运出城外,然后将各种材料运入城内。

    可现在,嘉祥县内却是城门紧闭,城墙上全是拿着武器紧张戒备的民壮乡勇,因为城外突然出现了大股流民。

    知县和城内的士绅们也都上了城墙,看着城外黑压压的人头,一个个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这流民……流贼,怎么来到我们这里……”知县喃喃说道。

    谁也不想到会有这么大股的流民来到,且不说地震之后道路断绝,各地行走不便,就是往年闹大灾的时候,流民也都是去往几个富庶太平的地方,比如说各府府城,比如说济宁州和临清州,衍圣公所在的曲阜也有人去。

    至于这嘉祥县,不是没见过流民,可从来都是过境的多,紧闭城门严加防范也就顶过去了,谁能想到会围在这边城下。

    “大伙打起精神来,白米白面的犒劳大家敞开了吃,晚上还要杀猪宰羊,今个在城头上的,等下放赏,每人一两银子!”本城刘大户声嘶力竭地喊道,相比于做几年就走的知县,将全部家业都搬进县城内的他更加紧张。

    “谢刘老爷赏!”

    “大伙把家伙都拿牢了!”

    吆喝声声,城墙上的气氛突然热烈了不少,这些日子,每天杂粮野菜能吃饱都得谢天谢地了,一听有细粮和荤腥,各个激动兴奋,大声谢赏。

    刘大户脸色铁青,他靠着运河上的买卖赚了不少,两次地震没给他造成什么损失,倒是预测到地面上会乱,所以把家业先都搬到了城内,等到太平时候再出去,按照从前的经验,再乱也不会波及到城内,就算真有大股的流民流贼闹起来,也不会强攻城池,或者说,不会强攻这嘉祥县城。

    谁能想到大股流民真的来了,而且就这么围住了城池,刘大户心里暗骂,早知道就搬进济宁州了,那边城池护卫森严,还有官兵驻守,不像这嘉祥县,想要官兵只能去济宁州那边去喊,等官兵来到,什么都晚了。

    “……听下面的流贼吆喝,说什么有神仙给的宝物在城内……”身边有人小声议论,可能是刚才听到了城外的呼喊。

    “不要胡说八道!”刘大户怒斥一声,下意识的看下去,城下的流民都在仰头向上看,尽管隔着很远,可这刘大户感觉自己被几百几千上万人盯着,只觉得浑身发寒,站都站不稳了。

    看着下面一个个形销骨立破衣烂衫的灾民流民,好像被风一吹都能倒下的样子,偏生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光芒,这种光芒刘大户觉得很熟悉,他小时候见过城外的野狗,眼里也有这种光芒,据说是饿的,据说饿的连尸体都吃。

    想到这里,刘大户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挥舞着手臂在城头大喊起来:“乡亲们,一定不能让这些流贼进城,他们进来了,我们就全完了!”

    冲着刚才他许诺的细粮荤腥犒赏,周围人都是响亮答应,不过也有人小声念叨着说道:“怕个鸟,几丈高的城墙,这么宽这么深的壕沟,这些穷汉怎么冲上来……”

    话刚说半截,突然被城下的呼喊打断,几千几万人同声吆喝几个字,当真声震如雷,吓得城上的人都是一惊。

    “弥勒降世,西天神国!”

    喊完之后,城头上为了掩饰自家惊魂未定,很有几个嬉笑打趣的:“居然是西天神国了,俺还以为是什么真空家乡、无生老母?”

    “你也信这个!”

    “城里烧香的人这么……”

    这嬉笑打趣还没说完,城内却乱了,开始城墙上众人以为是城外喧哗,可很快就反应过来,乱在城内,而且就乱在城门处。

    “到底出什么事了?”有人惊问。

    可就在这个时候,城下一直没什么动作的流民突然间呐喊着向前冲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包土,有人是用篮子和土筐,有人直接就是用身上穿着的衣服,到了城墙下的壕沟边上,把手中的土丢进去,然后接过身后传递过来的土包,继续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