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真正让山东总兵杨国栋愤怒的是,不远处的那万余流贼,看到官军到来之后,居然没有逃走,四面八方反而有小队流贼过来汇合,现在已经快有三万的数目,这些流贼脑子坏掉了吗?这群乌合之众居然敢如此面对朝廷兵马,官军对上流民,莫说是以一当十,以一当百都是有的,他们这些人居然就敢盘踞不退!

    愤怒归愤怒,蔑视归蔑视,可总兵杨国栋也是带老了兵的,知道这流贼敢这么做,脑子坏了的可能小,必然是有所仗恃,但派侦骑探马过去查看之后,发现那个庄子并没有险要地势,也没什么完备工事……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侦骑探马很快就发现经常有牛马大车满载离开,这个发现一下子让官军兴奋起来了,本来行军来到济宁,大伙都想要休整几天,不管宋监军和济宁上下怎么催促,大家都不急着动作,可一旦有这个发现,大伙立刻准备动作了。

    流民洗掠那么多州县,济宁又缴纳出去那么多“赎城费”,这些钱粮难道一时没有带走,都存放在那地方转运,或许还有抢掠来的小娘!

    “本将决意出兵,扫荡流贼之后再行休整。”山东总兵杨国栋发出了豪言壮语。

    济宁上下总算松了一口气,依托济宁城扎营的官军给济宁官民的压力可不比前些日子的流贼小。

    前出二十里,并不需要移动营盘,粮草也不过是一日,济宁凑出这个数目很容易,运送粮草物资的民壮也整备出城,大队就这么向流民盘踞之地压了过去。

    那伙流贼也有自己的游骑探马,不过十余骑,却很是精干小心,夜不收出动几次,才拿下了两个脑袋,既然有人时刻盯梢,官军大队出动压过去,盘踞在那里的流贼按说应该是骚动逃散,可让人没想到的,流贼居然没有逃散,甚至惊慌据守,而是出了那庄子列阵。

    这表现实在是不合常理,不过大家很快就想出了原因,之所以不走,那是因为庄子里还有要紧的财货,现在去还有大有便宜可赚!

    想到这个,自总兵杨国栋以下,人人兴奋不已,卖命打仗为了啥,还不是为了发财快活,这一路快活了,眼见着就要发财。

    被如此念头驱动,自然上下用命,行军赶路的劲头都是极足。

    官军倾巢而出,济宁城上下又是放松,又是期盼,都希望官军能够扫荡流贼,自从流民围城到现在,官员士绅总算敢上城观看。

    “……听说那些流贼不成样子,一盘散沙,闹哄哄的进退,再看这杨总兵的大军,当真是严整森然,我好歹也是读过几本兵书的,一看就知道此战必胜,济宁无忧,兖州无忧……”

    “……不知杨总兵要摆的是八门金锁阵还是一字长蛇阵,只怕流贼一见天兵来到,肯定就会溃散无地……”

    “……也不知到时候发卖俘虏,会是多少文一个,现在兖州府多少田地没人耕种,咱们买了也得找人去种……”

    “……年轻美貌的小娘也是不少,估摸着价钱肯定也不会高……”

    “……你又不是没买过,你以为前些日子人市上卖那么多是从那里来的……”

    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满是轻松快活,只有在角落里一位青年神情很是慎重,尽管这青年穿着士子服饰,还是官员才能穿着的那种,可这青年身材高大,神情坚毅,身周护卫的都是武夫之辈,看起来却像是个武将勋贵。

    这等人在城头自然很扎眼,不过士绅们也多少知道这人底细,说是一位山西出身的京官,在吏部做官,虽说只是个主事,可已经内定要升了,这可是吏部的清贵,前途无量的,可今年却辞官了,说要回去孝顺双亲,据说这人看不惯京城阉党专权,索性辞官走人。

    清流好做惊人事,好好的富贵前途不要,或许是为了博更大的名声和前尘富贵,这不怎么稀奇。

    不过这人运气不怎么好,来到济宁城这边就赶上流民围困,一直没办法离开,在济宁官员士绅动员起来守城的时候,他也主动请缨,说要尽一份力,不过从这人的升迁历程来看,家世背景必然不凡,还是少惹麻烦的好,大家就客客气气的拒绝了。

    倒是很有几位过去攀了下交情,考虑以后能不能用上,不过这位来自山西的孙传庭孙博雅对彼此结交的兴趣不大,只是盯着守城和官军的动向,这让大家心生鄙夷,明明是清贵士人,却总盯着粗鲁兵事,更让人想不通的是,在流民围城那等最凶险的时候,这位孙传庭居然准备领着家人仆役上城帮忙,好歹被人劝了下来。

    “少爷,这一次官军能赢吗?”一名亲卫出声问道,他知道自家少爷虽然是读书人,却对武事兵法极为精通,他对这些事的判断极为精准。

    看着远去官军大队的背影,在这个距离上,只能看到扬天尘土中的招展旗号了,孙传庭沉默了一会,又是开口说道:“自流民乱起,从进军到围城,再到声东击西拿下邹县,这一举一动都极有章法,流贼坐定邹县不走,明显是要图谋济宁和滋阳两处,进而取兖州全府,然后拿下山东,流贼既然敢有这样的图谋,那就必然有这样的把握,他也定然想到了官军来到,必然有他自己应对之法!”

    孙传庭评点完,亲卫们都是沉默,他们都是从孙家出身的家生子,在主家面前难免随便些,安静片刻,有一亲卫忍不住出声说道:“少爷,这伙流贼会不会昏了头,咱们山西那边,一个村百把人起事就要当皇上,山东这般闹乱子这么久,也没见那一次闹成……”

    “那两日流民围城,我们都看过了,这流民由弱至强,层层推进,主攻一面,却在其他几处突袭,而且一直没有用全力,明里攻打济宁,暗里却在图谋邹县,而且还在济宁城外维持一只队伍,让济宁官军不能去滋阳和邹县,这能叫昏了头吗?”孙传庭分析说道,众人这次都没话讲了。

    ……

    第0947章 效死登仙

    孙传庭已经转身下城,众人跟上去,走了几步,孙传庭回头看看城头上那些兴奋议论的士绅们,叹了口气说道:“阉党专权乱政,辽镇糜烂不堪,西南大乱不平,现在山东又有这等流民之祸,天下不安,大明有祸啊!”

    “少爷,那咱们今天就走,今日里城门开两个时辰。”一名亲卫连忙说道,既然不看好那官军和流民的交战,那么这济宁城可就不安全了。

    “走,这就收拾东西走。”孙传庭沉声说道。

    “少爷,这般说的话,流民岂不是要成大祸,真要让他们拿了山东,那南北直隶……”

    “成不了什么大祸,有徐州在,有赵进在,这区区流民的辛苦谋划,搞不好是为了那徐州赵进做了嫁衣裳!”

    听到这个判断,亲卫们都是下意识松了口气,孙传庭瞥了大伙一眼,笑着摇头说道:“流民是大祸,那赵进是更大的祸患!”

    众人安静,孙传庭走了几步却停下,却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一般:“既然如此,我们就去徐州那边等着,看看这一场祸乱到底怎么结局!”

    ……

    都以为流民会在官军到来的时候惊慌失措,在自己的营地面前列队,慌乱不堪,队列不齐,到时候直接放马冲过去,打散一队,然后驱赶着散乱流贼将其他队列冲乱,将整个的队伍彻底打散打烂,这就是所谓赶羊,平乱大都如此,最为简单不过。

    可总兵杨国栋却没想到,快赶到目的地的时候,看着流贼居然已经在那边列阵迎接,虽然远看闹哄哄的纷乱无比,可也让山东官军紧张无比,万一自家列阵时候立足未稳,对方狂奔冲过来,打了自家一个措手不及,陷入乱战的话,那可就是几万对几千,官军没有一点的优势,到时候就是天大的麻烦。

    杨国栋好歹是行伍里历练多年的,一边咒骂,一边指派亲卫家丁和骑兵列队冲在前面,倒也不是要冲击列好的流贼阵列,而是游击策应,只要敌人想要先动,那骑兵就要先冲击过去,挡住敌人的势头。

    不过流贼显然不懂兵法,即便官军有些混乱,也没有趁机动手,只是在那里仅仅等待,这让山东总兵杨国栋松了口气。

    “奶奶的,看着不动还以为有章法,原来是傻的!”杨国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大笑着说道,周围亲卫都是凑趣跟着笑。

    从济宁城赶路到现在,大伙都只是在半路上吃了几块济宁供应的饼子充饥,可赶路列队,这点吃食很快就是消耗干净,总兵杨国栋和各级营将也不在意,饿肚子怕什么,对面的流民没准几天都没吃饭了,直接灭了对方,到时候城内要送来酒肉犒劳,大家吃顿好的。

    可看着这个阵势,大伙心里都犯嘀咕,饿着肚子能顶过去吗?当看到对方这个应对,又是重新放心下来。

    “各营头列队,让各处盯紧了,赶羊是赶羊,可贼人这么多,若是含糊了,别被羊给啃掉,到时候让杨肇基那老头笑话。”杨国栋大吼说道,下面传令亲兵喊着得令,骑马四散而去。

    山东总兵杨国栋招呼了声,立刻有亲兵搬来了木架子,本来观阵都是踩在马背上,可杨国栋这身量太大,坐骑根本承受不起,为求方便,直接弄了个木架。

    “这边比登州真是热太多了!”杨国栋抱怨一句,手搭凉棚向对面望过去。

    双方距离五百余步,彼此可以看得很清楚,官军的阵列已经快要完成,官军再怎么不堪,也是经过训练,也是要有步操的,数千人列阵,各个营头做好准备,自然有一种森然气势散发出来。

    这股森然压迫,对面的流民阵列自然也感觉到了,能看着出了些骚动,前排队伍很是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