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督师、东阁大学士孙承宗迟疑了下,还是开口说道:“魏公公这次回京,要多劝劝陛下,早些生下龙子,这才是国之大计,其他的事情老夫说了,魏公公不爱听,京里的各位也不爱听。”

    “孙阁老不回京吗?”

    “不回,带着兵马直接去往辽东。”

    天启四年二月初四,司礼监提督太监魏忠贤回京,与御前自请责罚,河间屯驻大军各回驻地,山东总兵杨国栋撤职议罪,原曹州总兵杨肇基改任山东总兵,新设河南总兵一名,募军一万,驻扎开封府。

    应登莱巡抚袁可立之请,登莱镇新设总兵一员,招募辽镇兵卒和本地兵马充实,与辽东东江镇呼应。

    原兵部尚书赵彦改任凤阳巡抚,会同凤阳守备太监崔文升,招安徐州。

    这次朝中魏忠贤一党气焰大挫,内阁有两名大学士致仕还乡,六部都察院各处清要衙门官位更迭无数,连司礼监中都有所谓的清正内臣进入。

    河间大营解散,朝廷准备招安徐州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运河沿线,从前即便是八百里加急的军国大事也没有这么快过。

    这消息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是明白,代表着漕运重开,今天运河相关的生意不会被耽搁了。

    消息传到南直隶,本来暴跌的大宗粮食价格开始回涨,赵字营各处的采买收购粮食越来越不容易,好在这个消息传来后,也代表着徐州势力范围内的农垦田庄可以从容春耕,不必备战备荒,所以赵字营对粮食的需求也就不那么急切了。

    这个消息传来,松江布的价钱应声回落,徐州布这边则是开始上涨,清江大市的商人们有的早已发现,有的这次才有所感觉,原来这徐州势力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大宗货物的价格,粮食、布匹、食盐和铁器,这处处关系到国计民生。

    朝廷做出这等态度之后,很多人绷紧的那根线还没有松下,如今不是朝廷官府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时候了,关键还要看徐州怎么办?

    熟悉内情的人都知道河南和山东那两场大胜是如何的酣畅淋漓,也知道南直隶官军如何的奴颜婢膝,如此大好局面,徐州为什么不打下去,谁不想拿天下,谁不想当皇帝?

    不过大家很快就知道徐州的态度,赵字营在几处的家丁旅团都开始撤回驻地,并且允许官军武将自赎,各处田庄开始忙碌春耕,云山行则是去和各处敲定这一年的生意贸易。

    看来这徐州也不想打下去了,大家猜测纷纷,不过也觉得理所当然,大明天下人口亿万,那是何等力量,徐州再怎么凶横也只是半省左右的地盘,而且除了徐州之外,没有占据别的城池,强弱悬殊,自然不敢撕破脸。

    也有很多人觉得赵进和伙伴们胸无大志,都是鼠目寸光,年轻气盛却只想享受富贵豪奢,一切一切都为了让生意做得更大,朝廷不愿意耽误边防和民生,他徐州赵字营也不愿意耽误自己的生意,看来又要太平许久了。

    只不过撤回营地归撤回营地,赵字营在宝应县、高邮州和扬州府城江都一带购置田庄,这其中还有不少是因为抄没扬州富豪的财产,在这些田庄内,开始迁入徐州控制下的庄户百姓。

    能从淮安北区的穷苦地方来到这扬州府地面,号称是鱼米之乡的地方,没有人会不愿意,当然,那些新招募的庄户百姓没这个待遇,这次来到的都是徐州、宿州、孔家庄和淮安北区的资深庄户们,都叫做徐州庄户或者老庄户。

    每个扬州府新设田庄里的老庄户数量都要有四成所有,原来的长工佃户或者就地遣散,或者去徐州控制范围内的田庄耕种,新建田庄的庄头管事和团练们都只能出自这些徐州庄户里面。

    扬州府农垦田庄,一个庄子要有团练二百,然后宝应县、高邮州、扬州府城江都县这几处都有云山行分店开设,每一处分店都有人数不等的巡丁作为护卫,还有行走于各府州县的盐丁队,还有被请来作护卫的徐州义勇,来自徐州的武力,不知不觉的就在扬州府各处扎下了根。

    以农垦厅和贸易厅的意思,在扬州府的田庄就不要考虑什么地契过户,我赵字营占了的就是我的,没必要有大明官府的承认,不过赵进的意思很明白,现在还是要保证手续完全。

    既然命令下达,那么大家谁也不会有异议,照做就好,赵字营和各地官府打这样的交道已经驾轻就熟,无非在扬州府这边照做一次就是。

    可让大家万万没想到的是,在扬州府新建田庄的田契和地契以及各项相关文书办下来很不容易。

    官府的吏员差役这边,莽撞无脑的就是要高价勒索,眉眼通挑的则是委婉解释,说这些事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不光官府老爷们发话,关键是在地的大爷们也发话了,不是不给办,实在是得罪不起这些人。

    扬州府地方上的大小衙门其实不是知府知州和知县们做主,也不是扬州城内的那几位盐政大佬做主,而是这盘踞地方上的盐商和豪强们,他们不去衙门里做官,却让自家的仆役家奴去衙门里做小吏和差役,借以把持政务。

    为何这些被赵字营杀怕的豪强士绅突然硬了起来,难道他们不知道赵字营的厉害吗?

    更让赵字营农垦和贸易哭笑不得的是,居然还有人质疑赵字营那些田庄的所有权,甚至官府那边都受理了几桩状子,状告徐州强占田土的庄子。

    不过赵进除了让下面人完备契约手续之外,也说了自己的态度,赵字营占下的就是赵字营的,如果想要夺回,除非你能打过赵字营的家丁和团练。

    天启四年二月间,扬州民间虽然反弹处处,可官军却绝不敢越雷池一步,他们可不敢去冒险,如果真的违反约定,徐州兵马直接冲过来开打,那可就是灾难了。

    这等反常原因很快就被内卫查明,原因很简单,因为朝廷要招安徐州,而且徐州没有继续打下去的意愿,再深一层,则是阉党气焰大挫,东林党在朝中的势力大涨。

    尽管自成祖皇帝到现在,众正盈朝的局面有过许多次,虽说也不见有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可大伙总觉得这就代表着海晏河清,内忧外患烟消云散的意思,朝中阉党受挫,正人当道,那么这徐州豪强恐怕也猖狂不了多久。

    第1220章 大地震

    再说了,既然徐州也有就抚和接受招安的意思,那大家以后都是官场中人,少不得按照常理和规矩打交道,再怎么横蛮也要收敛些,搞不好现在就要做出些退让的姿态,趁着这个机会能多啃一口总归不差。

    而且东林党人和扬州府这边的世家豪门关系极为密切,有的是姻亲,有的则是被扬州富豪们资助,这样的往来已经有几十年,互相盘根错节,现在东林势力大涨,扬州富豪们的腰杆也跟着硬了,自然要争一争。

    当然,赵字营的威风仍在,还没什么人敢去冒犯,如果赵字营一步不退,大伙也不敢放肆,赵字营自然没有退过一步。

    ……

    “天下大势,牵一发动全身,我们在各处大胜官军,魏忠贤气急败坏,然后又被政敌趁机攻讦,现在东林势力复起,肯定要在朝争中掀起风波,现在内阁首辅叶向高亲近东林,吏部尚书赵南星就是东林魁首,这次肯定要趁机发动,到时候朝争僵持,倒是对咱们徐州大有好处。”

    王兆靖随口说了句,然后用笔写了备注,就将京师那边传递来的消息放在一边,现在赵字营的徐州中枢已经变成最繁忙的所在。

    以赵进为首,王兆靖、曹如惠、刘勇为辅,王友山作为顾问,徐州州县各衙门吏房的书办和资深吏员同来参详,就是要议定新的赵字营架构,赵进所说的“正规化”大家觉得用词莫名,不过都理解这个意思,要有大义名份,名器也要立起规矩来。

    赵字营变为赵家军这个大家都没有异议,赵字营一听就是乡野团练的名号,还是赵家军大气正式。

    关于赵进的名号和位置,赵进差不多是强制大伙接受了将军这个称号,对赵进的称号和地位,众人争论很大,差不多一半的人觉得赵进此时就该称王,现在控制的地盘接近一个省,人口几百万,家丁团练十余万,比起大明藩王国公的实力远远超过,称王也是理所当然,也有人觉得既然还不准打到底,那就不要称王,甚至也不要叫什么将军,真到大战的时候再说不迟。

    一方觉得如果不立旗建府,下面的人不知道前途如何,外面的人也不知道徐州所图,对聚拢人心招募人才都是不利,另一方觉得徐州这么久都已经过来了,而且还在不住的壮大,说明不立旗也是一样,何必弄那些招惹是非的虚名。

    不过不管怎么争论,对于家丁改为军士,团练改为军兵则没有异议,大家都觉得这样会让下面的人更有心气,也有人提到,家丁和团练是赵进的私兵名义,如果改了名字会不会有影响,这个则是吉香给的回答,说家丁们之所以要拼死效命,是因为他们知道在这里能得到什么,能有什么前程,团练们也是如此,这些别处是得不到的。

    旅、团、连还有大队和队的编制,众人没有太多异议,目前定下家丁旅团队为甲等,团练只设团、连和大队为乙等,普通巡丁和留守田庄的团练则是丙等,各有军饷和权益。

    在研究军饷、权益和粮草供应的时候,金库和总账房那边都是愁眉苦脸,但核算下来后却发现并不是那么难,以赵字营目前的财势和收支,供应目前的规模,实在是轻松的很。

    “大哥,若是这旅正、团正和连正要改成旅长、团长和连长,依小弟看来还不如不改,还是这‘正’的名目更响亮些。”

    在商议编制的议事厅内都是自己人,所以王兆靖说话也随便些,说到这里,王兆靖忍不住笑,轻松说道:“大哥和各位不知道,有酸腐书生对咱们讥刺颇多,有人说咱们这‘正’是根据村舍街巷的里正位置而来,要使用这个长,保正保长之类的又得被他们扯上,倒是显得咱们小气。”

    赵进忍不住笑,屋中诸人都在哄笑,但赵进也知道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这些事情的政治意义很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