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诸君就看不到吗?”二条康道带着酒劲冷笑了起来,“德川家的治世,妖孽横生,已经是天怒人怨了,就连德川家自己也是千疮百孔隐患丛生,他们怎么可能把这个天下维持得下去?”

    看来是真的有深意了。

    如果是按照道理来讲的话,他已经厉声大喝,喝止这个危险的话题了,或者至少他也应该顾左右而言他,利用酒意作为掩饰转移开话题。可是……年轻人心中的愤懑和傲气,让他没有选择这么做。

    “你……你是指什么?”他小声问。

    “我不说,诸君难道就浑浑噩噩到看不透世情了吗?”二条康道依旧冷笑着,显然对他的小心谨慎有些不满,“德川家自称是源家的后代,可说他们哪里有一点源家的气度?行事贪婪横暴,从家康到家光都是这样,天下人谁都不会真心拥戴他们。”

    德川家康自从发达了以后,为了抬高德川家一直宣称自己是源家的后代,并且在击败丰臣家之后跟天皇讨要了源氏长者的封号,可是他的血统一直都被人怀疑,因为他之前几代人的生平记载十分残略,很难说他到底是不是编造的,他自己也拿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来证明。至少在对他心怀不满的公卿们是不认同他的血统的。

    “德川家虽然血统成疑,但是现在毕竟已经据有日本几十年了,武力已经无人能敌。”一条兼遐不怎么认同对方这个理由,于是摇了摇头,“纵使天下人没有真心拥戴他们,他们也可以靠自己手下的武力维持。”

    “可是德川家自己难道就不会内乱吗?”二条康道反问,“你看看德川本家,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局面?德川家光本人都已经三十岁了,他生不出儿子,又和亲弟弟闹得那么僵,等他死了以后难道幕府不会内乱?”

    如今的幕府将军德川家光,幼名竹千代,在幼年时代并不受父母喜欢,父母更加喜欢弟弟德川忠长(国千代),尤其是母亲崇源院,屡次要求德川秀忠废掉他的继承人之位。只是因为他的乳母春日局跑去跟德川家康告状,家康训谕儿子秀忠“必须维持竹千代的继承人地位,不允许废长立幼败坏纲常的事情发生”,这样才保住了他的位置,最后成年之后接替让位的父亲,继承了将军大位。

    由此,他也十分讨厌母亲和弟弟,一直都只跟乳母亲近,把她当成了真正的母亲。

    也许是因为被母亲如此对待以至于迁怒到了所有女人的缘故,德川家光一直都对女色兴致缺缺,反而喜欢男色,并且一直都没有留下子嗣。在这个年代,到了年近三十还没有留下子嗣,很多人认为他已经可能到死都不会有了。至少二条康道就是这群人的一员。

    “难说……”一条兼遐还是摇了摇头,“家光毕竟年轻力壮,留下子嗣还有机会。再说了,就算他没有子嗣而死去,他还有兄弟,可以继承将军之位。德川家现在握有天下的大半土地,纵使出现一些小小的乱子,也还是可以维持下去的。”

    经过多次检地,幕府将日本和各个藩的土地出产数据掌握在了手中,也对加强了对日本的掌控,三千零五十六万石的土地当中,将军直接能够掌控的土地就有七百万石左右,还其他大名一般也就是几十万石的土地(除了前田家的加贺藩拥有一百零二万五千石领地之外),完全无法同将军对抗,再加上同为德川亲藩的那些德川分家和松平氏分家,以及他分封出来的功臣谱代大名等等,幕府能够掌握的土地已经超过了这些土地的大半,对其他藩主形成了压倒性的优势,从这一方面来看,幕府的统治在大多数人看来还是坚如磐石的。一条兼遐就抱持着这种稳重的看法。

    “小小的乱子?不会的,德川家一乱的话,肯定就是大乱!”二条康道突然站了起来,然后摇摇晃晃地喊了出来,“德川家光只有德川忠长一个弟弟可以继承大位了,他现在如果不害死弟弟的话,到时候忠长继承将军之位,现在家光的亲信谁还能活得下来?如果德川家光兄弟阋墙,真的杀死了弟弟,到时候德川家肯定会为将军的继承者资格闹到大乱,也许分崩离析就在十年之内了!”

    “你……右府……慎言!”眼见二条康道喊得如此响亮,一旁一直没有做声的鹰司教平终于忍不住出言劝谏两位“上司”了,“别谈论这种事,要是让所司代的人听到了,到时候就麻烦了!板仓公纵使好说话,但是这种事情幕府也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京都所司代是江户幕府在夺取日本的政治权利之后,为了控制朝廷所在的京都地区而特别设置的幕府内部官制,由将军直属。这个官职的职责是维持京都地区治安,说得明白一点,就是负责压制京都,控制朝廷和公卿家,以及监视整个西日本地区对幕府心怀异心的大名,并且还负有近畿地区和近江、丹波、播磨等地方国的民政事务。

    也就是说,担任此职的人,就是幕府在京都势力的总代表,也是将军亲临之外,幕府在京都权威的总代行人,可想而知其煊赫地位。这个官职的俸禄是一万石,可以说是地方职务当中最高的,而且还拥有大量武装下属,随时可以镇压各处的异动。

    而且,为了强化这个职位的权威,幕府还规定,必须只有最亲近的功臣家族后人(谱代大名)才能够担任这一个职位。

    如今的京都所司代叫板仓重宗,他的父亲是板仓胜重,也是前任的所司代。板仓胜重在战国时代为德川家服役打仗,并且成为了重要将领,参与了关原大战,得到了德川家的信任。在幕府建立以后,他被德川家光授予了两万七千石的土地,成为了幕府亲信功臣谱代大名的一员。后来,在首任所司代奥平信昌短暂地担任了一年该职位之后,板仓胜重接替了这个职位,然后一直在京都留了下来。

    第1562章 天真

    担任了十八年的所司代之后,板仓胜重向幕府请求了退休,然后因为他的任职颇得认可,幕府继续让他的儿子重宗来担任京都所司代的职务,从元和五年开始,到现在的宽永十年,他差不多已经担任了十四年的所司代。

    父子两代人在京都任职所司代三十多年,号令上下威福自用,他们积累下来的威望和权势都十分惊人,简直可以到了无视朝廷的地步。虽然他表面上一直还算是对天皇和公家十分恭敬,但是内地里肯定是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的。

    也正是因为他的权势和积威,所以京都里面的公卿们对他十分忌惮,差不多有些谈之色变的意味。当鹰司教平说出了他的名字之后,就连身为公卿之中最高者的一条兼遐也不禁有些色变。

    “怕什么,这里就只有我们三个人了,难道还能漏到外面去?”二条康道却完全没有退缩的意思,“我们藤原家……已经沦落到了私下里都不敢说心里话的地步了吗?”

    这话一问,鹰司教平的脸色也变了变。

    是啊,他也是五摄家的后人,心里怎么可能没有那股愤懑?

    “哎……”他垂头长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说这些没用。德川家光毕竟还年轻,十年二十年后的事情谁能说的清楚呢?再说了,就算德川家内乱,最后武家还不会照样推出一个新的幕府来,又有多少区别?”

    “如果只知道随波逐流的话,我们还抱怨什么,默默忍受不就好了?可是你受得了我受不了。”二条康道却还是没有退缩的意思,“十年二十年后的事情,现在就可以做准备,至于新的武家……姑且不说到时候我等有机会借势夺回权柄,就算夺不回,反正再坏也不会比德川家更坏了。”

    “这……这……”鹰司教平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样子。

    如今的公卿内部就有着这两派的思潮,一派对战国乱世时代朝廷和公卿各家的惨象还记忆犹新,生怕国家再乱,于是觉得德川家纵使苛刻也可以忍受,对现状虽有不满但是也得过且过地混着;另一派则还在缅怀旧日朝廷的时光,相反在期待着德川家的治世赶紧崩溃,在乱世当中重建朝廷的地位。

    前一派人数居多,后一派人数少但是也不能小视,现在看来右大臣二条康道就是其中一员。

    “别吵了,你们两个,今天赏樱是盛事,说说心里话也没什么。”一条兼遐突然打断了他们的话,然后看向了二条康道,“右府,你的意思是,德川家很可能在不久之后就内乱,要现在做准备?”

    听到了这个问题之后,二条康道顿时就满心欣喜。

    身为皇子和滕氏长者,又是朝廷的首席朝臣,他肯继续这个话题下去,实际上已经是一种表态了。

    “对,我听说,德川家光身边的人现在都在劝谏家光,要他赶紧把忠长处死。这些人……还真是害怕忠长继位啊……哈哈,德川家一向自诩纲常,结果连弟弟都容不下,他们的天下怎么可能长久?!”

    在继承了将军之位后,他经常和弟弟闹矛盾,几次治罪弟弟忠长,靠着还在世的秀忠保护,德川忠长才没有丢掉性命,但是被打压得十分厉害,家光以忠长脾气暴戾、滥杀无辜的罪名将忠长发配到甲府软禁思过。

    可是就在去年春天,德川秀忠死去了,德川忠长的处境变得更加艰难,德川家光找了借口没收了他原本的封地,并且加强了对他的看管。

    上代将军秀忠一生宠爱正室崇源院,所以嫡子只有和她生下这两个儿子,虽然另外有一个私生子保科正之,但是他毕竟没有继承权。在家光到了三十岁还没有子嗣的现状下,忠长就更加成为了一个碍眼的存在。

    家光的亲信们原本就不喜欢忠长,在多年的辅佐当中自然也和忠长结了仇,他们和家光一样不希望“家光无嗣而终、忠长继位的情况”发生,所以也一力地劝谏家光一定要杀死忠长以绝后患。现如今,忠长愈发岌岌可危,眼看已经命在旦夕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将军就会颁下处断要了他的性命。

    如果忠长死了,家光又一直无嗣,德川家也许到了那时候就会内乱吧——这也许更多是一种诅咒而不是真正会发生的事实,但是并不妨碍那些反对德川家的人这么去盼望。

    一条兼遐和二条康道一样希望这件事发生。

    “那……右府觉得我们应该做些什么呢?”一条兼遐再问。

    他虽然满怀壮志和对德川家的忿恨,但是毕竟还是知道事理的,如今的朝廷只是一个空架子,没有钱没有人没有土地,纵使想要恢复旧日的荣光,也不知道从何处着手。

    “当然不能浑浑噩噩就这样一直过下去了!”二条康道马上回答,然后慷慨激昂地四处扫视着这两个人“左府,你是朝廷的首脑,又是藤原家的长者,你身负朝廷和天下的希望,不能不为天下着想!”

    “为天下着想……”一条兼遐沉吟着,“我是想为天下着想,可是我应该怎么做!?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身为左府和摄政,怎么能说什么都没有?”二条康道皱起了眉头来,就连脖子都梗起来了,“你是摄政,代表着天皇陛下和国家大义,名分全部都在你的手里……朝廷又是天下人的正统之所在,你怎么能说什么都没有?”

    被二条康道这一番责备,让一条兼遐又是羞惭又是恼怒,“你……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朝廷的困窘,又何必拿这些话来指责我?我是左府,可你也是朝廷的右府,怎么没见你作出带你什么来?!”

    “谁说我们什么都做不了的?”二条康道却没有和他争辩,然后突然又摇摇晃晃地向他更加凑近了,然后放低了声音,“既然我们有大义,那就可以把大义用出来,借给那些可以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