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侍女居然敢笑他,着实是令人恼怒。

    “我笑这位将军年纪也不轻了,怎的这么天真?”月袖掩嘴揶揄道,“你要是山上埋伏的人,知道自己暴露了,还能待在原地等死么?”

    “那又如何?”常风不以为意,“就算他们跑了,他们的匪寨也肯定就在附近,咱们正好找过去,将他们的老巢一窝端了!”

    骆凤心对他这个提议不置可否,看向月袖问道:“你是来过岷州的,可知道岷州这些匪寨一般有多大规模?”

    “小的百来人,大的千余人。”月袖回答。

    “千把个杂毛而已!只需给老子五百人,老子这就去把他们头领的脑袋给殿下带回来!”常风拍了拍胸脯,他原先还克制着没在几个女人面前说粗话,这会儿脾气上来也不想再忍着了。

    骆凤心摇了摇头,常风以为她要拒绝,瞪着眼便要再激,却听骆凤心道:“五百人太少了点。素闻岷地盗匪狡诈,朝廷屡次派兵剿匪都没什么成效。这样吧,我给你三千人,常将军可有信心将这伙山贼剿灭干净?”

    这位公主殿下虽然没什么胆识,好歹还能听得进意见。常风对她的感观好了点,但仍旧有些不屑:“不需要三千人,一千人足以!”

    “常将军莫要忘了,咱们这五千士兵基本都是今年年初才征招上来的新兵,比不得你在戍北军的时候,还是稳妥些好。”骆凤心态度出奇的温和。

    常风觉得她说得也有点道理,便道:“那就两千吧。”

    一旁,月袖拉着乔琬嘀嘀咕咕:“他俩这样像不像卖菜的小贩,剿个匪还讨价还价?我感觉你家小君平时也挺说一不二的,今日怎么脾气这么好?”

    月袖还只是“感觉”,乔琬是去北境见识过骆凤心是怎么统领手下的,眼下这样肯定是在给常风挖坑呢。

    “你不知道,这两人都是陈太师授意兵部拨给阿凤的,就是为了给她找麻烦。”乔琬半遮着嘴悄声跟月袖说。

    当时兵部一共列了五个人出来,三个人是骆凤心原来掌管禁军时的嫡系下属。

    骆瑾和撤了禁军统领这一职位,现在正是跟陈家瓜分禁军十二卫的时候,骆凤心的这些人都是支持骆瑾和的,她多带走一个,骆瑾和那边就得让陈家多占一分便宜去。

    要不然骆瑾和吃亏,要不然她自己吃亏,总之这份名单给到她,陈太师都是稳赚不赔。

    骆凤心看到这份名单,眉头都没多皱一下就做出了选择,搞这种小把戏,真是太小瞧她了。

    “那便两千。”骆凤心从善如流顺了常风的愿,只问了一句:“常将军敢立军令状么?”

    “这有什么不敢。”常风丝毫没有把骆凤心这句话放在心上,还嫌她磨磨唧唧,斩钉截铁道:“要是老子带两千人还不能砍下那山贼头领的脑袋,老子就把自己这颗脑袋砍下来送给殿下!”

    “行。那事不宜迟,常将军自去点了人追去吧。”骆凤心目送着常风带人离开,转头望向在一旁站了半天的岑穹。

    “怎么,岑将军也想去碰碰运气么?”

    骆凤心勾起嘴角,明明是在笑,岑穹却觉得汗毛直竖,他连连摆手道:“不不不,我就不用了。我这就去传令扎营!”

    “这是咱们进入岷州的第一战,我作为主帅,总该一碗水端平,不能只给常将军建功的机会,不给你不是?我同样给你两千人,你自己去挑完出发。”

    岑穹心里叫苦不迭。他当初进殿卫,就是不想打仗,只想混吃等死,谁知道混得好好的,突然天降横祸,被调派给了乐平公主。

    他家背景不够硬,消息也不灵通,得知这件事的时候调令都下了,再去疏通关系又怕得罪公主。本想着大不了就跟在公主身边继续混,结果公主居然还要派他自己去领兵剿匪。

    “不不,真不用,我一点都没想,真的!”

    岑穹还待推拒,却见公主忽然沉了脸,跟刚才和常风说话时好言好语的样子完全不同,言语间带着不容抗拒的凌厉。

    “不,你想。去点人,然后出发,立刻!”

    在场的岑穹、乔琬、月袖三人皆被骆凤心这么坦荡直白的不讲理震惊了。

    怎么还有强行想这个操作?

    尤其是岑穹,他是真的不想啊!

    骆凤心没有再催他第二遍,只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目光寒如刀锋。

    无形的压力空气中弥漫着,让人喘不过气来,直面骆凤心的岑穹更是冷汗都下来了。

    一边是去领兵剿匪,另一边是去顶撞公主,岑穹权衡了一下,求生的直觉让他选择还是去剿匪吧,反正公主也没让他立军令状,大不了带着人出去转悠一圈再回来。

    岑穹一走,月袖也脚底抹油溜了。先前她还敢跟乔琬瞎贫,这会儿见骆凤心这活像要吃人的状态,要是让骆凤心知道自己刚才调戏过乔琬,那还不剥了她的皮。

    月袖的小动作骆凤心看在眼里,她只扫了一眼,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看地图,然而过了好一会儿还没有听见乔琬离开的脚步声。

    “你怎么还没走?”骆凤心抬起头神情冷淡地问道。

    “我为什么要走?”乔琬背着手一步一晃地走上前来。

    “这样的我你不是最讨厌么?冷血、蛮横、不讲理……”骆凤心自嘲地笑了一下,刚才她跟岑穹说话时乔琬跟月袖的表情她都看见了。

    月袖怎么想她一点也不在意,主要是乔琬。她知道乔琬有好感的是以前那个懵懂温柔的阿凤,比如上次乔琬发现她换了以前用的香薰的时候就会很开心地黏着她。

    可是她确实不是以前的阿凤了,在京城里的时候还可以装上一装,到了外出领兵的时候完全装不下去。

    一想到要上阵临敌,她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了在北境的画面。在她的印象里,北境的天一直是黑的,只有乔琬来看她的那几日才有了光。

    黑暗,鲜血,永无止尽。

    阴霾如影随形地刻进了她的骨子里。她可以假笑着去对付那些不听话的手下,但是遭遇反抗时内心深处那股暴虐嗜血的狂躁却压也压不住。

    人只有从单纯变复杂,从不会倒退回单纯,多么悲哀啊……

    “是有一点讨厌。”乔琬苦恼地皱了下眉,因为表情太过夸张,看起来有些滑稽。

    骆凤心错愕了一下,就见乔琬展颜一笑,拉住她的手道:“不过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这样。上次还是你对我说的,时局艰难,如果你我还保持着当初的模样,也许都活不到现在。真要那么介意,我就不答应嫁给你了。”

    耀眼的阳光穿透厚厚的乌云。那些萦绕在她眼前的污秽通通退散不见,只有乔琬的笑颜像一只小槌一下下敲击在她的心鼓上。

    这个人……这个人……她一定到死都不会放手了。

    夜晚,月明星稀。荒郊野岭听不见人声,只有秋虫偶尔不紧不慢地鸣上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