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维桢真个要吐了,他需要抚背顺气而不是拍肩膀。

    不过,想像一个大男人抚另一个大男人的背……更想吐了,还是赶紧想想说媒的事,大家都感兴趣。

    “自古儿女亲事,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你母亲看来竭力反对亲事,便是薛娘不退缩,也不好办。”

    “自是要让我母亲无法反对。”谢正则道。

    “有什么办法?”杜维桢来了兴致。

    “她不是瞧不起商户么,那便让她看清楚,没有盈娘送的东西,她不仅无法过呼奴使婢的日子,连安身的宅子都没有。”谢正则闲闲道。

    因不理家中俗务,薛眉盈也从不在他跟前邀功,今日方知薛眉盈送了许多好东西到他家,一家子从薛家搬出来了,其实还是靠着薛家过日子。

    “让薛娘以后不给你家送东西了?”杜维桢噗哧一笑,“我以为什么好主意呢,便是往后都不送了,不是还有你的俸禄度日么,要逼得你母亲同意还不知得熬多少时日。”

    “光是以后不送哪能够,得把以前送的要回来。”谢正则呵呵笑。

    “送出去的礼索要回去!”杜维桢呆滞,还能有这么神奇的操作?

    谢正则微笑点头。

    “这……这……”杜维桢结巴了,半晌,道:“你母亲看起来可不会愿意退。”

    “她不是自视清高么?让她不得不退便是。”谢正则道。

    怎么不得不退?

    杜维桢才要问,外面纷扰声音,薛眉盈去而复返,还带着许多人,走在她身侧的是长兴坊的坊正,后面几个人,看穿着是商号掌柜和伙计。

    “薛娘要做什么?”杜维桢疑惑。

    “不错!”谢正则击掌赞叹,摆手止住杜维桢问话,道:“好生瞧着。”

    薛眉盈带着人笑嘻嘻走近卢氏,“伯母,商户低贱,我不应该往你家送东西,伯母把我送的都退回给我吧。”

    “送出去的礼哪有收回的?”卢氏呆滞。

    “我想收回,伯母不想退?”薛眉盈不解道,指坊正,“我连见证人都请了。”又指其他人:“这是当铺掌柜跟伙计,我带他们来把收回的礼作价卖给他们……”

    见证人和当铺掌柜都请来了,有外人在,若是说不退,少不得要落个贪财之名。

    卢氏脸红耳赤,身体抖了又抖。

    “伯母,退是不退?”薛眉盈追问。

    “退退退。”卢氏迭声叫,诗礼之家当家主母清高着呢,有外人在场,面子怎能不要。

    “原来是喊了人,人前让你母亲要面子不得不退。”杜维桢啧啧连声,又狐疑:“薛娘看起来不是有心计的人,怎么想到要收回礼物,又怎么想到要人前逼你母亲就范的?”

    “盈娘无需费心思量,直觉的做法就能让人生不如死。”谢正则得意道。

    薛眉盈其实不是特特地要整治卢氏,她只是见卢氏不屑商户,她这个商户之女送的东西卢氏自然不要的,那便收回罢。找证人,则是要证明卢氏清高不受嗟来之食,找当铺掌柜和伙计一起来,则是东西拉回府麻烦,直接卖了省事。

    因不通世故人情,清白如纸,反让污秽肮脏无所遁形。

    “对付的可是你母亲。”杜维桢也不知该赞还是该嘲,略停一停,问:“不管一管?”

    “怎么管,头疼?”谢正则叹气,口气沮丧,嘴角却挑得很高。

    “我瞧着你怎么不像头疼的样子。”杜维桢没看成热闹,不满。

    谢正则拂了拂衣袖,毫无诚意道:“你若是认为我该为此头疼,那我便头疼罢。”

    杜维桢:好想动粗。

    谢府管家过来,薛眉盈掰起手指一一细数,哪年哪月哪日送什么,让都检点出来。

    管家擦额头:“许多东西不在了,变卖了。”

    薛眉盈想了想道:“没东西退就折价打欠条,加在一起后,用宅子抵也行。”

    管家看卢氏。

    薛眉盈莫名其妙道:“看伯母做甚,伯母风骨铮铮,自然让退的。”

    布料、首饰、摆件、金银器盂,桌椅,盆栽……一样一样检点出来抬出谢府,半日工夫,整个谢府空空如也。

    东西搬完了,尚欠许多,折合起来价值二千金,把谢家宅子抵了也还差一百金。

    “一百金就算了。”薛眉盈道,冲卢氏伸手:“伯母,把宅契给我。”

    卢氏脸色已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了,高喊:“湛明呢?唤湛明来。”

    “叫你呢?”杜维桢用手肘顶了顶谢正则。

    谢正则波澜不惊:“我听到了,不用你提醒。”

    杜维桢笑得欢快:“你不出去?”

    “你还觉得不够热闹?”谢正则遣责的眼神看他。

    “再不出去,你一家子就要流落街头了。”杜维桢看戏不嫌热闹。

    “我可以住到薛家,我母亲跟阿耶可以回故里。”谢正则语出惊人。

    “你决定了?”杜维桢惊讶地看谢正则。

    谢正则点头。

    亲眼见识卢氏的作派,忽然间,外头有关薛眉盈的不实传言的由来也有了猜测,虽没实据,也不差了,若那不是亲生母亲,便不仅仅是打发回故里。

    卢氏喊了许久谢正则,不见人,又喊谢启端。

    谢启端来了,灰朴朴的襕袍,脸色灰败,手里还拿着一个木匣。

    “你拿这个作甚。”卢氏赤红着眼伸手抢。

    谢启端一闪身避过,把匣子递给薛眉盈,眼里却有一股决绝的悍然,“盈娘,这是宅契。”

    薛眉盈伸手接过匣子,卢氏一旁冲过来发狠抢,谢启端抬臂一挡,没抢到,卢氏风仪也不顾了,大骂:“谢启端,你老糊涂了,没了宅子,我们何处安身。”

    “长安城无处安身,不是还有故里老宅么。”谢启端平静道。

    “你说什么?”卢氏僵住。

    “湛明跟盈娘成亲后,你跟我回故里。”谢启端一字一顿缓缓道。

    卢氏跌坐地上,呼天抢地大哭。

    谢启端淡淡看着,不言不语。

    卢氏又寻白绫。

    谢启端往袖袋里一摸,雪白雪白一条,足有两丈长,够上吊了。

    “谢启端,你……”卢氏霎时蔫了,半晌,眼巴巴看薛眉盈,“盈娘,我不反对你跟湛明成亲,你看宅子留下行不行?”

    “不行。”薛眉盈道,半点不担心谢家一家子无处可去,正则哥哥很能干,自然能解决的,把房契收进木匣里,合上匣盖。

    “真的宅子都收走了。”杜维桢结巴,不知如何说好。

    “自作孽不可活。”谢正则漠然。

    他母亲自为高人一等,惺惺作态,委实不能忍。

    倒是他阿耶,平时唯唯诺诺,没想到也有发威的时候。

    从此以后天下太平了。

    谢正则眉梢一挑,开怀笑起来。

    探花郎不笑时就很好看,笑起来,更是勾人魂魄。

    杜维桢想:薛眉盈从小看着这张脸,难怪不喜欢旁的男人。

    谢正则注意到他的视线,问:“看着我干什么?”

    杜维桢哪能说在感慨你的俊美无双,太助长敌人气焰了,随意扯道:“我在想你跟薛娘的亲事。”

    “我跟盈娘终身大事得成,全赖杜四郎周全,杜四郎胸襟宽广品德高洁正直无私……”谢正则滔滔不绝,极尽吹捧拍马能事。

    杜维桢被拍得身心舒爽,不行,得保持理智,没用,探花郎诗词了得,吹捧功力更加深厚,不是凡人能抵挡的。

    于是,杜维桢继舍己为人刺激得薛眉盈开窍之后,又卖力地为谢正则操办起婚事。

    谢启端不通俗务,卢氏眼看回故里结局无法改变,消极怠工诸事不理,存了心要让婚事办不成,全靠杜维桢身兼老父亲老母亲之职里里外外打点。

    六月初一,良辰吉日,谢正则抢在戴尧跟义川公主之前成亲了。

    鼓乐声中,新郎新娘入洞房。

    杜维桢流下两行辛酸泪。

    大唐最委屈的男人就是他了,喜欢的人成亲了,新郎不是他也罢了,居然媒人是他,操办婚事的是他,主持婚礼的还是他。

    满眼喜庆的红,谢正则迫不及待吹熄喜烛,拉薛眉盈上床。

    “这么早熄灯好不好?”薛眉盈躺在软绵绵红艳艳的床上,圆溜溜亮闪闪双眼四处张望。

    “天气这么热,你穿这么多,熄了灯脱了衣裳舒服。”谢正则猴急猴急。

    开了脸,梳了高鬓,薛眉盈露在外面的皮肤更多了,脖颈雪白雪白,莹莹如有光芒,身上若有若无清浅香气,朦胧虚幻不似真实,谢探花迫切地需要将一切落到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