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康帝性情懦弱,但也不是真傻,这些自然都想到了。然而在他看来卫家军毕竟还远,而且卫家祖上也算是一门忠烈,若非朝廷这些年苛待太过,必然是不会想这些出格之事的。

    在延康帝看来,卫家军的威胁还远不如在朝中与他争了数载的襄王。因此面对襄王一党的谏言,在他心中的分量是打了对折,再打个对折的。

    因此在满朝堂没一个人替卫家军说话的情况下,延康帝自己率先为他们开脱了,甚至还说得情真意切:“卫家军此举颇有不妥,但念及情势,也非不可谅解。朝中诸君皆知,这两年国库空虚,往西北送去的粮饷都有不足。秦国那边还总有胡人扰边,卫家军反击也是应有之义。他们以战养战,为我大梁开疆拓土,我等不说封赏,反而怪责,诸位不觉此举让将士心寒吗?”

    说到后来,延康帝自己都把自己感动了。然而朝堂下无论帝党还是襄王党,听完他的话都觉得喉头一哽,险些喷出一口老血来——说什么不让将士寒心,这些年陛下您从国库里捞了多少钱,各地驻军缺了多少粮饷,陛下您心里就真没点那什么数吗?!

    朝堂之中,气氛诡谲,偏延康帝毫无自觉,轻描淡写挥挥手:“罢了,卫家军的事容后再议。那秦国使者呢,他们不是来求和的吗,还不将人带上来让朕看看。”

    说这话时,他颇有些扬眉吐气,显然是还记着四年前那几个秦国俘虏的嚣张。

    众臣面面相觑,不少人去看站在前列的襄王,只见他黑着张脸显然气急。只是不知为何,竟也没立刻发作,见众臣看来还冲他们摆了摆手。

    延康帝高坐御座,自然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因群臣的反应有些不舒服,又因襄王的脸色稍稍气顺。好在皇帝的口谕到底也没谁敢公然违逆,殿外有听到命令的宫人,很快匆匆离去,将早已等候在宫门外的秦使一行人带进了举行朝会的宣政殿。

    今时不同往日,这次秦使的态度果然没有当年强势,他甚至急切的一开始就给出条件表明了和谈的诚意——没办法,秦使入关前就听说了卫家军兵临秦都的消息,天知道这些天过去,秦都有没有被攻陷。而且他深知自己之前已有许多使者未入关便折戟,更觉重担在身。

    延康帝本就不是个大气的人,四年前那些秦国俘虏的嚣张至今历历在目,眼下看着秦使态度谦卑,他反倒将姿态摆得更高了些。

    一场朝议结束,秦使没能得到延康帝任何承诺,反倒被帝王戏弄了一番。

    回到寝宫,出了气的延康帝很是高兴,甚至拍着椅子扶手对左右道:“卫家军开疆拓土,扬我国威,实乃大功,当褒奖也。”

    而与憋屈了多年只顾着傻乐的延康帝不同,襄王显然要清醒许多,回府却是先去王妃那里发了一通脾气:“你看看你做的好事,当年放了路家离京,还让他们与卫家军搭上了线。现在可好,卫家军得了路家鼎力相助,朝廷没了牵制他们的法子,早晚都得生出大乱!”

    襄王妃脸色也不怎么好,却故作镇定的拢了拢头发,说道:“我记得路家的家主当初是回去金陵的,既然人在金陵,你且派人去拿便是。”

    襄王闻言冷笑一声,甩手便走了,也不知有没有将这话放在心上。

    第95章 很是心动

    襄王终于再次想起了路家主,这次他不再顾惜羽毛, 不再选择暗地里蚕食, 恼羞成怒的他终于做出了图穷匕见的决定。可他难得下了决断, 难道远在金陵的路家主就会蠢得坐以待毙吗?

    当然不。事实上路家主收到西北的消息只会比长安更早,所以他也更早有了准备。

    等到襄王的人终于赶到金陵,看到的不仅是人去楼空的路家老宅, 甚至就连路家的那些布庄也全都已经关门歇业了。于是上至路家家主,下到商行伙计, 他们就没一个逮到现成的。后者倒是可以找得到,但那有意义吗?总归路家主是早就从金陵脱身了。

    金陵城里闹腾了两天, 长安皇宫皇帝还做着开疆扩土的美梦。满殿朝臣们除了无语, 到后来倒也尽职尽责的陪着延康帝与秦使磨嘴皮——万一卫家军真的没有反心呢?万一卫家军真就是反击时一不小心打到秦都去了呢?白得的疆土,白赚的功绩, 总没人会嫌弃。

    在一群人自己都不怎么信的自欺欺人下, 这一场和谈进行得相当顺遂。秦使也不知梁国之中这许多猫腻, 还等着延康帝下旨召回大军, 于是许多条款也都捏着鼻子认了。

    而与长安城里谈判顺利不同, 秦都这边的和谈却是进展缓慢。

    从卫景荣头次入秦都至今, 已经过去半个月了,初春草原上的寒风似乎都温柔了许多。可这场和谈的具体条件却还没有敲定, 双方也只是初步试探出了对方的底线而已。

    卫大将军算算日子,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于是叫来卫景荣示意他差不多可以见好就收了。扭头卫景荣就去寻了路以卿,转达了卫大将军的意思后, 便问道:“小路,这两日和谈应该便要敲定了,你之前不愿与我入城,如今可要同去了?”

    路以卿只想了想,便答应下来,翌日卫景荣再入秦都时,便将她与沈望舒都带上了。

    许是察觉到卫景荣态度的变化,这一回路以卿跟着他去秦都,便不再是见秦相那些人,而是直接被带去了皇宫见到了秦君。

    秦国的皇宫很大,但看在路以卿眼里也只有一个大字来形容了——布局不够合理,建筑不够恢弘,细节不够精致,就连往来的宫人看着都是五大三粗的。

    总而言之一个词概括,粗糙。

    路以卿没忍住,低声与身旁的沈望舒嘀咕了句:“这就是皇宫啊,我还以为是哪家地主修的园子呢。”

    沈望舒听得哭笑不得,忙扯了扯她衣袖提醒:“慎言,你也不看这是哪里。”

    路以卿自认为说话够小声,并不惧怕,然而卫景荣却是耳尖,竟是听到了。他本就只领先了两步,闻言脚下略缓了缓,便凑到了小两口身旁,说了句:“也不是哪家的皇宫都这样的。”

    言语中浓浓的嫌弃之意,显然也没看上这草原帝国的皇宫。

    然而路以卿现在并不想听他吐槽,少将军的身份毕竟敏感,引得四方关注,哪里还能随口说八卦?于是她伸手就将人推开了,示意卫景荣继续走前面,顺便离他们远点。

    卫景荣也不在意,撇撇嘴又走去前面了,只这些互动不免落入了许多人眼中。

    秦国这边议事,大抵都是喜欢设宴的。路以卿随卫景荣踏入宫殿之后,看到的不是严肃正经的朝议,而是与当初四方馆一般的案几宴席。

    卫景荣不怎么意外,带着卫家军众人向秦君行过礼后,便施施然领着众人落坐了。

    路以卿依然是与沈望舒坐在一起,两人的位次不前不后,也不十分惹眼。只是路以卿刚落坐,一抬眼便又瞧见了上回见到的那个诡异青年,对方这回倒不是坐在末席了,相反坐在了秦君下首的位置。路以卿眼珠子转了转,又瞥见坐在青年下方的秦相,心中不免生出许多猜度来。

    不过在猜测对方身份之前,路以卿还是先低声问沈望舒道:“阿沈你看,对面上首坐的是谁?”

    沈望舒闻言抬眸,看了一阵便摇头:“我不认识,也没见过。”话说出口,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眸光略微闪动,又迟疑道:“那青年,难道便是阿卿上回提及之人?”

    路以卿见沈望舒这回能瞧见了,也是松了口气:“正是,这回你终于也看见了。”

    这话说得两人都心里毛毛的,尤其想起上回之事,简直就跟见鬼一般。路以卿得到沈望舒的回复之后也没彻底放下心,想了想又扭头问另一边坐着的副将:“徐将军,这些天你都陪着少将军入城。你看对面上首坐着那人,你可认识?”

    徐副将闻言不疑有他,当下抬头看去,仔细观察一番说道:“并不认识。不过秦国尚黑,祭司尤喜玄衣,我看对方穿着打扮,大抵该是个祭司吧。”

    路以卿这才注意到,对面那青年穿着的是一身玄衣——秦国祭司爱穿玄衣并不是什么秘密,当初路以卿他们见过的那个祭司牧仁也是一身黑。只是前次见到对面青年,路以卿的注意力不自觉就被他这个人所吸引,倒是真没注意过对方穿着打扮。便是对方的祭司身份,也不过是她事后猜测的。

    这些乱七八糟的且不提,经过徐副将这一确认,路以卿终于对面那青年祭司不是虚幻。甚至看对方所在的位置,她还能大胆的猜测对方身份必定不低。

    沈望舒比她更大胆,当下揣测道:“莫非那便是秦国的大祭司?!”

    因为对面出现了疑似大祭司的青年,路以卿整场宴会都有些心不在焉,索性该商量的事来之前就已经商量好了,这会儿依然是由卫景荣出面去谈,倒不必路以卿来操心。

    直到该商议的事基本议定,卫景荣才忽然开口道:“我等远道而来也是不易,幸得秦君慷慨,才不使我等狼狈归去。我在此代表卫家军多谢陛下,但还有一不情之请,也请陛下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