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陈原却注意到,当唐舟面对机会与资源的时候,他流露出了与自己完全相反的情绪:轻视,不满,甚至是反感。唐舟皱起眉头,将眉心挽成一个小小的结,尽管嘴上什么都没有说。当时陈原局促地笑了笑,他不明白对方的情绪来源,只得扭头看向唐舟的父母,生怕三人之间爆发争执——不过他们面露欣喜,互相说个不停,显然早已规划好唐舟未来的人生蓝图。两人明明白白地看向唐舟,却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现。

    哪有那么多所谓的棱棱角角,不过是中二时期的自我意淫,如今的唐舟理应不该再对此感到厌恶。唯一令陈原感到不解的是,高中时期的唐舟性格沉稳,现在反倒透露出一股玩世不恭的富二代气质。

    形容他玩世不恭似乎有点过头,陈原心想,或许只是因为那辆流光溢彩的跑车所带来的奇怪加成。

    不如说他是自来熟?

    说是自来熟似乎也不够贴切。从唐舟拿过他的手机开始,到他半开玩笑地“威胁”自己赴约,到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贴在自己耳边说话,以及车内那句突兀的“恭喜”,不知道为什么,陈原总是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一股微妙的侵略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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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存稿有限,所以从今天起没法日更啦(毕竟到现在已经放了快3万字存稿了)。接下来的更新频率是每周2~4章,评论收藏多的话会爆更,不过每周起码两章是可以稳定住的。谢谢~

    赚外快

    9

    两人最终将上课时间定为周六晚七点。陈原告诉王子林自己以后周六晚上都有安排,王子林问他什么安排,他说,“赚外快。”

    “做什么的?”王子林一时无法理解。平时还不够他忙的么?

    “教小孩写写作业。”

    “……啊?”王子林更摸不着头脑了。

    以前听陈原提过,他上大学时就在教小孩写作业,最忙的时候一周跑五家,后来毕业了,工作繁忙,就没再做过家教。王子林推测他这会儿重操旧业八成是因为前不久才净身出户,于是问他,“你很缺钱吗?缺钱的话跟我说。”

    陈原从电脑屏幕跟前抬起头,“暂时还没缺到需要找你借钱的地步……谢啦。”

    王子林从衣架上取下外套边穿边抱怨,“不能换个时间?非要周六?”

    酒局大多设在周六晚上,陈原这一安排等同于一口气推掉了他的所有潜在邀请。

    “你是不知道,现在的小孩比我们还忙。”

    王子林又问,“一次课多久?”

    “两小时。”

    “那没事,”王子林舒了口气,“你教完再来正好,我跟他们说一声。”

    陈原有些犹豫,“我一会下课回来换衣服也来不及啊……”

    王子林瞟了一眼他身上熨贴工整的浅蓝色衬衫道,“黑灯瞎火的没人看得清你穿了什么,大不了你里面加件短袖,到时候把衬衫脱了呗?”他摆摆手,扭头出了门,“等你啊,别墨迹!”

    陈原半句推辞还含在喉咙里,王子林就甩上门去别人家re-ga了。他倒不是不乐意跟王子林出去玩,王子林帮过他许多,陈原对他感激不尽,无论对方提出的是邀约还是请求,需要帮忙还是跑腿,陈原能做的全都做了,直到上次他们一伙人出去唱ktv的时候,王子林正在包厢的角落里与人激吻,一位酒局常客凑到陈原耳边,悄悄问他——“你们是开放式关系吗?”

    直到那一刻陈原才意识到,无聊的圈子与寡淡的生活正是流言蜚语的最佳温床,就连左手无名指上的戒印到底意味如何都根本无人关心。

    他不想别人说王子林闲话,也不愿别人说自己闲话。

    可是掰着指头仔细数数,自那以后他放过王子林不少次鸽子。王子林不是愚笨的木头脑袋,恰恰相反,他精明、圆滑,却好似根本读不懂自己的暗示。同一场寻欢作乐的邀请,陈原推脱两次他便不再强求,顶多作出一副被辜负的可怜样儿,下一次却能依旧兴致勃勃地过来,热情丝毫不减。

    陈原抬眼看了眼墙上的钟表,思前想后,还是在衬衫底下加了一件黑色的纯色短袖。王子林没必要跟他装傻,不如说他是对两人之间的友谊表达出了强烈的自信,这让陈原对自己这段日子里的一系列推辞感到内疚。

    出了门,他如往常一般快步走向就近的地铁站,他的小丰田仍旧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下车库里,就快积满一层灰。对于中国人来说,尤其是陈原这一行,车就是脸面,再不济也得搞辆看得过眼的商务车,比如王子林的第一辆车是现代suv,大学毕业买的,开了三四年就换成宝马三系,现在则升级成一辆白色卡宴。哪怕现在一切商务有关的会议都由公司全权安排出行,王子林还是时常琢磨着三十五岁之前成为一名手握三叉戟的男人。

    其实陈原并没开过几次那辆婚后购买的小跑车,他只有带夏晓小出门吃饭的时候才会开。夏晓小几次让他把二手丰田卖掉,他嘴上说着“卖不了几个钱,手续还麻烦”,实则是舍不得卖。他曾经开着那辆万人嫌的破烂小轿车去图书馆备考,开着它赶往人生中的第一场面试,开着它去唐舟家里上课,开着它去见第一位客户。十年前的时候,路上不似今天这般拥堵,高架桥不像血管一般错综复杂,陈原的方向感很好,哪怕没有导航系统,他也只需在扣上安全带前简单扫一眼地图即可。

    现在就不一样了,现在他很容易迷路。

    陈原在六点四十五分来到了唐舟的住所。一楼大厅的前台在检查了他的证件以后,给唐舟打了电话,确认他今天的确有来访者以后才放陈原进去。陈原在六点五十五分的时候进入电梯,他一手提着电脑包,对着电梯里浅香槟色的镜子理了理头发,拉了拉领口,才昂首阔步地走出电梯,在六点五十七分时按响了唐舟家的门铃。

    陈原暗自在心里读秒,这是他平复心情时的惯用招数,数到五秒的那一刻,面前两扇黑色的大门被拉开。唐舟身上穿了件白色的棉质短袖,灰色的运动短裤下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腿。他侧过身子,两只弯弯的眼角挂着温和的笑意,“陈老师来了。”

    陈原习惯性地问了一句:“没迟到吧?”

    “当然没有。”

    陈原讪笑着,“我先换个鞋……”

    唐舟俯身从鞋柜里拿出一双酒店样式的棉质拖鞋摆在他跟前,转身朝屋里走去,“我去叫他出来。”

    玄关铺着一层米色的羊绒地毯,陈原趁着客厅里没人,两只脚在柔软的地毯上来回踩了两下才换上拖鞋。他向前走了两步,脚底板不再传来厚重绵密的触感,取而代之的则是坚硬的实木地板。一时半会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坐在哪儿才好,只得立在原地左右环顾,等着唐舟从里面出来。

    唐舟家里一尘不染,左手边偌大的客厅里摆了一张沙发,右手边厨房前的用餐区搁了一张供四人用的餐桌。陈原以前去他家里做家教的时候,看到唐舟父母的家中挂满了油画,客厅的展览柜里满目琳琅,从唐舟的金牌,到唐代的瓷器、商周的青铜,简直跟商城里的货架柜一模一样。在这样一种熏陶下,唐舟却难得极简——陈原不禁想起王子林以前跟他讲过的趣事,说他出国留学的朋友有个室友,平时既不喝酒泡吧,也没见他开过豪车,穿衣服也都是同一款同一色,导致同学们都以为他没衣服穿,结果有一次他去这位室友的房间里借东西,看见对方书柜里散着几只表,他忍不住问:哇,我怎么不知道你玩表?

    人家正为他找工具箱,嘴上淡淡地说,是父母的朋友送的。

    王子林说到这语气故意一顿,眉毛一扬,好似自己才是当事人。他问陈原,你猜猜多少钱?

    还没等陈原说话,他右手比了个三,道:三百万起,人家连个收藏盒都没有,就跟书和文具堆在一起。

    陈原忍不住想,这人听起来跟唐舟如出一辙。

    这时唐舟率先从屋内出来了,他走到厨房前的餐桌前,将手中厚厚一摞教科书搁在桌上,“陈老师,过来坐。”

    陈原刚想问你弟呢,余光便瞟见最里头的卧室里探出半个脑袋。

    小孩儿原本还盯着陈原偷偷打量,发觉对方望过来后却立即移开视线,而后才低着头不情不愿地挪动脚步从门后走出来,满脸写着不快。

    唐舟立在餐桌前,“过来。”

    小孩慢吞吞地走到餐桌跟前。

    陈原将电脑包搁在桌上,弯下腰,两手撑着膝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