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细碎的议论声几乎是顷刻间就翻了两番,分贝高得几乎要刺破陈原的耳膜,他下意识地就要跑上前去扶人,又想起来车钥匙放在车上了,于是又转身爬进驾驶座。

    唐舟脸上终于流露出少见的惊慌,他蹲下身握着母亲的双臂将她从地上扶起来。离他们较近的几个路人已经摸出手机准备报警了。陈原冲到他身边,将车钥匙使劲往他手里塞,“快、快,你开我的车去医院……你来开、你来开。”

    他们一人扶着唐太太一只胳膊,将浑身瘫软的她送进副驾驶。陈原给她系上安全带,唐舟拉开驾驶座的门,连话也没来得及说,就启动汽车朝医院奔去。

    陈原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直到小跑车在前方的路口处拐了个弯,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路人们还在围着他窃窃私语,不友好的猜测仍然在他耳边清晰地回荡着。

    他又搞砸了——陈原如梦初醒,扭头就朝相反的方向逃去。铺天盖地的惊慌和焦灼犹如一张锋利的渔网,他双手抱臂,头垂得极低,好似要将脖颈对折才算满意,生怕被别人看到自己的脸;脚步更是匆匆,好似在竞走,都快走到附近的地铁站了才敢停下脚步,拦下一辆出租车。

    陈原一个人回到家中,世界终于安静下来。他摸出手机,点开唐舟的头像框,反复输入许多话又一一删除,犹豫许久,最终只敲下三个字:

    [对不起]

    他后悔不已,更恨自己得意忘形,要去牵唐舟的手。

    晚上十一点半,唐舟终于给他打了电话。

    除了抱着手机干坐在沙发上,陈原一晚上什么都没有做,几乎每隔两分钟他都要看一眼屏幕,生怕自己错漏消息。

    当他看到来电人姓名时,他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唐舟的声音有点沙哑,“我在你家楼下。”

    陈原连鞋都没换就匆匆忙忙地跑下楼了,期间一只拖鞋还被他蹬掉了,他又急急忙忙地捡起拖鞋套在脚尖上。

    唐舟将车停在一颗梧桐树底下,他同样站在树下,几乎要和阴影融为一体,远远看去像一座轮廓模糊的雕像。陈原小跑上前,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

    唐舟勉强扯出一个笑,“我一会儿还要回医院,就不上去坐了。”他将车钥匙递过去,“我来还你的车。”

    “你母亲怎么样了?”陈原接过钥匙,甚至不敢再多问一句。

    唐舟摇摇头,不知是不愿提起这个话题,还是想要表示她没事。

    “她已经睡下了。”

    陈原点点头,只顾盯着自己的脚尖,他的拖鞋已经沾上许多泥。两人站在昏暗的树荫下,春风刮过树梢,挟带花骨朵的清香,窸窸窣窣的梧桐树叶互相摩挲着,像在交头接耳。

    唐舟率先打破了这份令人不安的沉默,“别想了,今晚早点休息吧。”

    陈原咽了下口水,闷声说:“对不起。”

    犹如被人踢了一脚肋骨,唐舟心中一阵酸苦,“别道歉,不是你的错。”

    “别吵架。”陈原还想说:别因为我吵架。可是这句话说了也是无用,自己似乎连出现在唐舟面前都是罪过。他只能干巴巴地重复道:“……别吵架。”

    “不会的。”

    任谁都知道这只是一句苍白的安慰。

    “我要回医院了。”唐舟停顿一下,抬眼看向他:“让我抱一下,好吗?”

    陈原两只垂在裤缝边的手几乎是下意识地蜷成了拳,他有些怕,控制不住地胆战心惊,却还是向前踏了一小步,拘谨地伸出两只胳膊,轻轻搭在唐舟的腰间,好像自己稍一用劲,唐舟就要从他指间溜走了。

    唐舟却抱他抱得很用力,他埋在陈原的肩窝里,呼吸声沉重,眼皮微微颤动着,好似感到极其疲惫,体力已经濒临透支。

    “我没保护好你,你别怪你自己。”

    陈原吸了吸鼻子,刚想说没有,却如鲠在喉。他不想让唐舟为难,不想让成为他完美计划里的绊脚石,可是他们就连手牵手走在大街上都成了奢望,只有在梧桐树树枝交叠的阴影之下,他们才敢小心地拥抱在一起。

    oldoney

    93

    唐太太出事当晚,唐先生就从家里赶去了医院,他对妻子一直暗中调查唐舟的事情一无所知。当她被护士从急诊室里推出来时,她已经睁开双眼,苏醒过来。单人病房的门一关上,她就扯开嗓子尖叫起来。

    “你看看,你看看他做的好事!”她气势汹汹地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指尖用力敲在屏幕上,像要将它击穿似的。

    以前唐太太三令五申让唐舟回国,不要再在外面接触些不三不四的人,唐先生还当她是疑心病发作,然而当他接过手机,看到相片里两人手牵手的画面时,才终于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他半信半疑地转头问唐舟,“这是真的?”

    “我都亲眼看到了、拍下来了,难不成你还觉得是假的?”

    要不是还在打点滴,她很有可能会在下一秒从病床上跳起来,揪着丈夫的衣领质问他:“怎么?你又觉得我在发疯撒泼,是不是?”

    唐舟站在离病床半米远的地方,照常拿出了以往面对她时的冷淡口吻:“朋友而已。”

    他一开口,唐太太立刻转移了攻击目标。

    “你当我傻啊?你以前做的那些龌龊事,你都忘干净啦?”

    唐舟眉心一紧,“我做什么龌龊事了?”

    唐太太冷笑一声:“你可真好意思问——深更半夜带人回家,你是不是以为我忘了?我跟你说,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证据确凿,唐先生也发觉了儿子的不对劲,不过这会儿让妻子消气才是首要任务,他赶紧打起圆场,“这都是好早之前的事了,你也不能这么说他,也许真就是朋友去他家串门……”

    没想到他这一番话更是火上浇油。

    “凌晨两三点钟能有什么朋友去串门?”说到这儿唐太太简直一阵反胃,她转头看向唐舟,细长的眼角眯成一条缝:“你恶不恶心啊?”

    唐舟一阵气血上涌,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气,才强行压下掉头就走的冲动。

    唐太太双目圆瞪,见他一言不发地偏过头,甚至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突然侧身抽过一张纸巾,狠狠喘了两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就带上了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