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取消婚礼的事,能不能晚一点再告诉你父母?”唐舟顿了顿,“能不能推到八月份再说?”

    方媛登时有点犹豫,他们的婚礼原定在八月底举办,如若推到婚礼前的最后一刻才取消,难免要惹人猜疑。

    唐舟解释说:“陈原八月份就该出国了,我怕说得太早,下一次油漆就要泼到他的工位上了。”

    “出国?出差吗?”

    “不是,他要出去念研究生。”

    方媛感到很是惊讶。陈原都工作这么多年了,怎么这会儿又要回去读书?随后她便心领神会:喔,唐舟八成是想和他比翼双飞呢。她坏笑道:“那你也和他一起去吗?”

    唐舟苦笑一声:“我去不了,我妈还在医院躺着。”

    “啊?她不是上周才出院吗?”

    “……她后来又撞到了柜子,现在还在昏迷中。”

    方媛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严重吗?要做手术吗?我明天就去医院看看。”

    “现在在做保守治疗。你先别过来了,等她醒了再说吧。”

    方媛在电话那端沉默片刻,叹口气道:“等她知道你要取消婚礼,估计又要进一次医院。”

    “长痛不如短痛。不然真结婚了,我们俩都不好过。”

    “也是,咱们这叫及时止损。”方媛自我安慰道。

    “所以我们推到八月份再宣布,可以吗?”唐舟沉声说:“只要他上了飞机,剩下的由我全权负责,你什么都不需要做。”

    眼看他都做到这份上了,加上唐太太又进了医院,现下的确不是斩乱麻的最佳时机,方媛“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他了。

    “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就跟我说一声。”

    “你能答应取消婚约,就已经是帮了我大忙了。”

    “客气什么?反正起初找你结婚的人是我。”方媛笑道:“就当是做了一次彩排吧,下次我就熟练多了。”

    其实这段时间她也考虑了许多。以前她以为和男方达成最大程度上的共识才是首要条件,如若财力相当,那是锦上添花。现在来看,男方的父母性格最好和她家相似,这一条软指标理应排在更前面。

    挂断电话之后,唐舟又往嘴里塞了一颗布洛芬,方媛答应得比他想象中要快,这件事似乎没有表面上那样难办。一学期往往只有三到四个月,陈原九月份开学,这意味着两人年底就能见面,其实分开的日子并不长。

    唐舟顿时有点迫不及待,真想现在就亲口告诉陈原这个好消息,可他看了一眼时间,还是按捺住了这股冲动。

    对他们来说,现在最保险的方法就是尽可能地少见面,以免周围出现第三双眼睛,给陈原造成不必要的麻烦,然而唐舟已经有近两周没有见到他了,尤其是陈原上周出差后,两人之间的信息发得格外少。白天里医院人来人往,工作邮件接连不断,因此情绪不容易堆积,可是一旦到了夜晚,唐舟一个人坐在医院前的台阶上透气时,就会特别想要见他一面,哪怕只是简单说两句话也好。

    他仰头望向头顶的月亮,忍不住又拧开了瓶盖。布洛芬总会让他想起陈原,这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次日中午,唐舟全身武装,戴着帽子和口罩,乘坐公寓的货梯下到了地下车库,而后从地下车库的紧急通道上到地面,打车去了市中心最繁华的商场。他在商城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最后走进了一楼人流最多的公共厕所。

    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等来一位和他身材相近的男子。男子戴了个鸭舌帽,身上穿了件黑色的牛仔夹克,他小解到一半,突然觉得后背发凉,回头一看,唐舟竟然站在不远处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他以为自己碰到了变态,顿时一点尿意都没有了,赶紧拉上裤子拉链就要离开,唐舟却上前拦住了他。

    “请问你这一身衣服要多少钱?”

    男子往后退了两步,心里直发怵,“啊?”

    唐舟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递了过去,“你介意和我换一身衣服吗?”

    没想到上个厕所还能收货意外之财,男子愣在原地,看了看唐舟的脸,又低头看了看他手中的钞票。唐舟以为他的衣服是名牌,于是又从口袋里拿出一沓钞票,“这些够吗?”

    男子刚想说“够了”,结果转念一想,万一眼前这人是个通缉对象,他换完衣服,会不会走出卫生间就凉凉了?想到这儿他浑身一个激灵,赶忙推脱起来,“不了不了,我还不想死……”

    唐舟这才意识到他误会了。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简短的语言解释来龙去脉是一件技术活。他将男子拉到墙角边,清了清嗓子,低声说:“不是的……我是去找朋友。”

    他故意在“朋友”两个字上多停顿了一下,希望对方能够理解。男子看来也是有经验的人,他作恍然大悟状,然后冲唐舟眨了眨眼睛:“哦,我懂了,你老婆是不是在跟踪你?”

    唐舟神色尴尬,勉强应道:“……你可以这么理解吧。”

    “你早说呀。”男子风风火火地脱下外套,唐舟一手接过衣服,另一只手将钱递了过去。

    虽说唐太太现在没有精力来找陈原的麻烦,可他还是不想冒着被人拍到照片的风险。两人交换完各自的衣物和帽子,就算是换装完毕了。现在唐舟穿着他的牛仔夹克和牛仔裤,男子穿着他的衬衫和休闲西裤,两人对着镜子打量一番,男子似乎对自己的新样貌十分满意。

    “你看我,是不是还挺人模狗样的?”

    唐舟干笑两声,不置可否,接着从口袋里拿出准备好的口罩递过去,“一会儿还得麻烦你戴着口罩出去。”

    男子接过口罩,赞许地点了点头,“对对,还要遮住脸。”他问唐舟:“你先走我先走?”

    “我先走吧。”

    “行。”男子收获了满满两裤兜的钞票,心情好得不得了,他双手插兜,靠在身后的墙壁上,“那我在这儿再呆十分钟。”

    唐舟压低帽檐,走出卫生间,打了个出租车就直奔陈原家。

    盛夏就要到了,正午的气温一度就要飙升到四十摄氏度。这件黑色的牛仔外套十分吸热,下车后唐舟仅仅只是过了条马路就浑身冒汗。等他爬到顶楼,更是热得气喘吁吁,口罩几乎都要被汗水打湿了。

    他将口罩拉到下巴上,按响了陈原家的门铃,然后歪过头打量起门侧的墙壁。

    之前的红色漆点显然被人用白色的油漆覆盖过,但是因为新旧油漆的氧化程度不同,色差依然有点明显。他挪开脚下的地毯,也许是因为给水泥地涂油漆的方法并不可行,几个顽固的漆点隐藏在门缝之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屋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唐舟赶紧将地毯归位。陈原推开门时,笑意瞬间爬上了眼角,之前的油漆风波似乎已经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他刚要招呼唐舟进门,却被他身上的装扮吸引住了。

    只见唐舟的鸭舌帽上写了个大写的“hit”,一圈银色的铆钉打在帽檐上,牛仔夹克的胳膊肘处有两个夸张到变形的破洞,衣摆上全是坠下来的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