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是开学典礼,陈原如愿以偿地踏入了那栋可容纳千人的圆顶礼堂,他和身边的大多数学生一样,穿着印有学校校徽或吉祥物的文化衫。因为来得有些晚,他不得不坐在礼堂靠后的位置,远处讲台上的校长好似一只穿着蓝色衬衫的小蚂蚁,陈原只能从实时转播的屏幕上看到他的五官。

    ax跟他说,很多人第一年参加过入学典礼就不来了,导致陈原环顾四周时,发现身边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女,好在他充分展现出了亚洲人的特质,周围的外国人怎样都看不出他年方几何,于是只得默认他也是刚入学的大一新生。

    校长发完言后,要求全场学生起立,大家用左右手搭上身边同学的肩头,化身成一片接一片的人浪,齐声唱起校歌。由学生组建的交响乐团在讲台上吹着金色的大号,直到脸色涨红,悠扬的乐声通过扬声器响遍了礼堂的每个角落。陈原和大家一起勾肩搭背,偶尔张一张嘴,对对嘴型,佯装自己听过校歌。一年前他只能从电脑屏幕里观看圆顶礼堂,没想到现在却能真真切切地坐在礼堂里,穿着学校的文化衫,成为了一名正式学生。

    从礼堂离场时,陈原从椅子上转过身,余光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人影,与此同时?,坐在他斜后方的唐舟立即压下帽檐,背过身,随着人流朝出口走去。陈原眨了眨眼,又朝那个方向多看了几眼,对方的身影却很快隐没在人海之中。

    开学典礼后的第二天,他就背著书包去学校上课了。商学院可谓是整所学校里最为最有钱的学院,教学楼入口的电子屏幕上正滚动播报着哪位功成名就的校友又向母校捐了三十万美金。陈原踏进教室时,目之所及处的学生和教授都是身着正装,西装的颜色也大多为黑色。ba所招收学生的平均工作年龄是五年,这也意味着项目内学生的平均年龄在三十岁左右。因为受众不同,加上班级里都是些无比金贵的人脉,于是大家上课时也尽力朝最得体的方向打扮,以表示对同学和老师的尊重。

    相较于他们,其他专业下的商院学生——尤其是本科生,穿起衣服来就没有那么讲究了。因为正装从来就不是硬性要求,大家平时仍然会在商院图书管里看到穿着套头衫和拖鞋,拖鞋里还要穿一双白色长袜的学生,更有甚者会穿着扎染后的彩色短袖和喇叭裤去上学,活像从六十年代穿越而来的嬉皮士。

    陈原的第一节课是negotiations,即谈判学,以前他连听都没有听过这种边缘课程,没想到在这边却成为了必修课。教授做自我介绍时,他低头看了一眼课程介绍,发现它的涉及面广到自己难以想象,甚至涵盖了法律和哲学。

    课堂的前十五分钟照例是自我介绍,他的同学里有被公司送过来读书的高管,他们不像陈原一样是全职学生,一学期只上一到两门课,课余时间就要回公司处理工作,因此毕业时间也得延长;有的像他一样辞职了回学校读书;还有几位国际学生因为没有抽到工作签证,想要借读书的机会留下来。?大家的经历、背景、国籍、种族各不相同,年龄成了最不重要的话题,陈原坐在其中,一阵心潮澎湃,曾经最容易畏怯的、纸老虎般的自信心似乎又一点点地鼓胀起来。

    开学第一天,项目的ordator就举办了一场新生酒会,她将酒会定在了商学院一楼的会议大厅,他们在房间内摆上高脚桌,并挪走了所有的椅子,一是方便大家在厅内走动,二是鼓励他们多去其他桌转一转。没了椅子,便少不了走动。

    尽管新生酒会主要面向ba的学生,但是教授们并不会对入场人群进行过多的限制,往往让人检查一下学生证就放进去了,不会详细确认对方是否为该项目的学生。陈原白天上了一天的课,晚上回家后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下了碗面条匆匆吃完就去参加七点半的酒会了。夜间的商学院灯火通明,他在教学楼对面的人行道上等红绿灯时,从二楼图书馆的落地窗看到里面坐满了学生,从天花板上坠下来的几个半透明的球状灯具用细如发丝的金线连接,远看好似几个漂浮在半空中的泡泡。

    他向门口的老师出示完学生证后便被允许进入大厅。入口的推车上摆满了五花八门的甜品,他拿了两个迷你杯子蛋糕,又拿了一杯红酒。显然校方举办此次酒会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让大家自在畅饮,他们选用的都是低酒精浓度的红白葡萄酒和香槟。此时大厅里已经来了不少学生,陈原抿了一口酒,两只杏仁般的眼睛在透明的玻璃杯沿后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紧接着就和一位刚刚到达的学生视线一碰,看样子对方也在寻找合适的桌子。既然已经对视一眼,两人便不约而同地走向不远处的空桌。

    他们同时搁下手中的酒杯和碟子,同时握住了对方的右手。男人一头卷发,是典型的金发碧眼,那一双眼睛蓝得就像陈原小学时在家门口的水泥地上弹过的玻璃珠子。陈原问他之前是做什么的,金毛答:金融。再仔细一问,喔,原来是对冲基金管理人。这一行是典型的超高风险、超高收益,陈原是想都不敢想,他问金毛为什么要读ba,金毛嘴一咧,露出一口白牙:我想单干,毕业以后开个基金管理公司,自己给自己赚钱。

    能够管理对冲基金这么多年不被开除、甚至还能有信心去创业的人,怎么着也该是行业内的佼佼者了。没想到这种他平时社交圈里几乎碰不到的人竟然会和自己一起站在高脚桌前吃纸杯蛋糕。陈原心想,难怪总有人说ba的精髓根本不在于上学,而在于花重金买人脉。

    “你呢?你是做什么的?”金毛问。

    “我之前是咨询师。”

    “那你们加班很厉害吧?”

    “你们估计也差不多吧?”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一种同病相怜之人的凄凉感。片刻之后,又来了一位墨西哥裔的女孩,她是典型的拿着公司的钱出来读书、毕业后必须回去效力的人,三人聚在一起聊了二十分钟有余,便准备去下一桌转转。陈原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他回到门口的推车前,往杯中加了点红酒,接着扫视一圈大厅,正在琢磨下一个目标,冷不丁就看见了唐舟。

    他以为自己眼花,于是扎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瞪大双眼。唐舟所在的桌子旁还站了三人,他们有说有笑,聊得正欢。或许是打量的姿态太过明显,唐舟转头朝他看了过来,甚至还拿起手中的酒杯凭空做了个碰杯的动作,陈原活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立即移开目光,脚尖一拐,朝邻桌走去。

    他不知道唐舟如何混进了自己项目的新生酒会,却又忍不住朝那张位于大厅对角线上的高脚桌多瞧了两眼。只见唐舟西装革履,偶尔偏头时,利落的下颚线展露无疑,身上自带的优雅和从容浑然天成,谁也看不出他根本不是ba的学生。陈原低下目光,一口喝光了杯中的红酒,他愤愤地想:看我明天就把你举报给ordator,说你占用我们项目的资源。

    撞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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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生酒会为期两个半小时,陈原尽可能地将时间利用到了极致,平均每个桌子停留十五到二十分钟就会换到下一桌,不过自从他发现唐舟的存在之后,每次换桌之前,他都会先搜寻一下对方的身影,以免和他撞个正着。

    眼看酒会还有一刻钟就要结束了,陈原想要再去一个酒桌转转,结果碰巧和金毛走到了一起,他问对方今晚过得怎么样,金毛兴致勃勃地说自己大概认得一半同学的脸了。余光之中,唐舟的身影似乎愈靠愈近,陈原面不改色地端起酒杯,依旧和面前的男人谈笑风生,仿若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

    直到金毛率先偏过头,自然而然地朝唐舟伸出右手:“hi!”

    与此同时,一位身着黑色鱼尾裙、烫着大波浪卷的女子走了过来,现在他们这一桌就算是满员了。陈原的右手边是金毛,左手边是鱼尾裙美女,正对面就是唐舟。由于大家在交谈时都会直视对方的双眼,他不得不在唐舟开口时跟着正过眼,目光看似投向对面,其实只是模模糊糊地落在他的领带上。

    尚未聚焦完毕的视线中突然伸过来一只手,他抬眼一看,唐舟露出了他那副招牌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你好,叫我唐就好。”

    没想到唐舟竟然会装作不认识他,陈原僵硬地扬了扬嘴角,“……你好。”

    唐舟毫不犹豫地握住他犹犹豫豫的右手,暗自捏了一下。

    金毛问道:“你是做什么的?”

    “我之前学的是数据科学,现在主攻机器学习(ache?learng)。”

    金毛后知后觉地意会过来,看来唐舟不是ba的学生,他“哇”了一声:“那你可是掌管未来的人。”

    鱼尾裙笑眼弯弯,适时递出了自己的名片,“你毕业之后是打算自己创业,还是去硅谷发展呢?我有一个朋友在google?

    a工作,他的专业方向和你很像。”

    这个提问让陈原产生一种小时候过年时亲戚们问他以后想上清华、北大、还是哈佛的既视感,唯一的区别是这些选项对唐舟来说并不是天方夜谭。

    金毛也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名片盒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陈原见状只好跟着递出自己的,唐舟和他们交换完名片,调侃了几句各自的职业性质之后,下一句话就是问陈原:“你们咨询师的客户都是什么样的?”

    陈原勉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大中小企业都有,主要是向他们提供一些战略发展的方向。”

    唐舟笑眯眯地说:“要是未来我有机会去创业,肯定要找你寻求建议。”

    好家伙,真能演。陈原干笑两声:“哈哈,求之不得……”

    ordator走上讲台,拿过话筒,感谢大家抽空来参加今天的新生酒会。陈原终于松了口气,这最后一桌可真是难熬,碍于身边有不少同学,唐舟向他搭话时,他都得硬着头皮接下。教学楼到了快要关闭的点,他收拾好从各处收集来的名片,跟着人流朝出口走去,身边充斥着无数“很高兴见到你”的客套话。

    金毛和鱼尾裙走在他前面兴高采烈地聊着天,他只得和唐舟并肩跟在他们身后,一齐走出商学院。鱼尾裙的男朋友已经在人行道边等候了,上车后她降下车窗朝他们挥了挥手;金毛和她说了再见以后,转头问他们需不需要自己开车送回家,陈原告诉他自己住得很近,过几条马路就到,语毕看也没看唐舟,自顾自地加快脚步,朝公寓的方向走去。

    唐舟却紧紧跟随,皮鞋与水泥地面相碰时的撞击声十分轻微,却在寂静的黑夜中变得震耳欲聋。眼看他并没有要追上来的意思,陈原三步并作两步,竞走似的,没成想过马路时却碰上红灯,他不得不一个急刹,停在人行道边。

    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也跟着停下了,陈原没好气地转过头道:“你跟着我干嘛?”

    唐舟看了他一眼,“我和你顺路。”

    “顺路?你住在哪里?”

    唐舟不答,而是问他:“陈老师,你为什么要躲我?”

    陈原立即反驳他:“我什么时候躲你了?”

    “我给你发的信息你都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