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傅听。

    他仍是在那座房子里,离她不远。

    他漫不经心地坐在地上,眸子懒散地抬起,嘴角还挂着看戏的笑。

    “怎么样,被主人家拔了牙的滋味好不好受?”他用开玩笑的语气抛下这句话。

    双眸紧紧盯着孙熙沁,兴味盎然,仿佛在真心实意地期待着她的答案。

    孙熙沁将手撑在了地上,不顾砂砾磨过的疼痛,勉强支起了身子。

    她扯开被血糊住的嗓子,失声道:“你骗了我?!”

    如果不是他从中作梗,傅阳舒怎么可能会知道是她把程微言带来了这里?

    傅听弯了弯眸子,没有否认:“是。”

    他的过度诚实让孙熙沁脑中一片空白,不敢相信:“为什么?!”

    傅听站起了身,俯视着她,笑着说:“很有趣,不是么?”

    巨大的愤然笼罩着孙熙沁,使她忍住了彻骨的疼痛,惊声骂道:“你这个无耻的小人!疯子!你活该被关在这里不得好死!”

    她一边骂傅听,一边挣扎着起身,同时抓起手边的一样东西,步伐踉跄地晃到了他的身前。

    孙熙沁抓住了铁栏,引起一阵晃动,头发披散着,已然失控。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以前的事我已经道过歉了,为什么还不放过我!关着你的是傅家,是傅家!”说话间,她眼眶通红,湿润模糊了她的眼睛。

    “我也说过,你的歉意并不值得人在意。”傅听眸中含笑,“至于傅家么……你难道不是傅家人么?”

    在希望和绝望中的来回折磨下,孙熙沁感受到了比身上受的伤还要沉重的痛苦。

    一时间,被傅阳舒厌恶的难受,以及被欺骗的苦楚,全部倾泻而出。

    “我恨你!”她怒瞪着傅听,目眦尽裂,“你这个无耻的骗子!我恨你!”

    话音刚落,她便举起了手,用尽全身力气,将方才捡起来的东西插进了傅听的心脏所在处。

    寒光闪过眼睛,令她下意识虚了虚眸子。

    那是把小刀——她本来寄希望于傅听会帮她,所以才带了这把刀,想亲自剖开程微言的心。

    不曾想,这把刀却用在了对付傅听上。

    尽管疼痛使得她手脚颤抖,可孙熙沁将难耐的憎恶全倾注在了那把刀上,力度之大,刀刃竟有一半刺进了肉里。

    傅听顿时敛住了笑,转而露出痛苦的神色。

    他低吟一声,不住地吸气,半抬着的手想拔出刺在他心上的匕首,却无从下手。

    “你也知道疼?”孙熙沁的双眉因快意而舒展开,冷笑道,“傅听,你他妈就是个怪物!见不得人的肮脏贱种!所以傅家才会把你关起来。就算你死了,傅家也没有人会在乎你,他们只会嫌你恶心,嫌你不死得更干净利落些,还留下一具爬满蛆虫的尸体!”

    因失血过多,她的脸色已经愈发苍白了。

    说话时,她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费尽力气,就连站稳,都还是借了插在傅听身体里的那把匕首的力。

    但她不在乎。

    她要杀了这个疯子!

    她要他不得好死!

    傅听躬下了身子,难受地轻微颤抖着,喉咙里也挤出嘶哑的低吟。

    他下意识握住了孙熙沁的腕子,带起锁妖链的一阵响动,看起来是想要抓开她的手。

    见他深埋着头无法反抗,孙熙沁的眸中划过一丝快意。

    但紧接着,好不容易扯起的笑忽然僵在了那里。

    她觉察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箍在她腕上的那只手,没有一丁点的颤抖。

    不光如此,傅听的用力也不小,她的腕骨甚至感觉到了一丝疼痛。

    孙熙沁愣住。

    她倏地瞪大了眼,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但无论她怎么发力,那只手依旧被傅听紧紧攥着。

    不过几秒,傅听便抬起了头。

    也是在与他对视的一瞬间,孙熙沁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方才的颤抖根本不是因为疼痛。

    而是在笑。

    他微歪着脑袋,轻轻昂起。

    变得暗红的眼珠向下睨着,嘴角散漫地勾起一丝弧度。

    笑里揉着傲慢、鄙薄,还有如何处置猎物的野性。

    “这样才有意思。”傅听加重了手下的力度,“可你骂的话太温和——谁会在乎一堆废物的眼神呢?还有,你的力气也太小。”

    他攥着孙熙沁的腕子,然后朝自己这边一拉——

    登时,刀陷得更深,整段刀刃都插进了他的身子里。

    孙熙沁骇然。

    她不可置信地盯着,连嘴唇都在颤动。

    傅听又将手一转——

    孙熙沁的手也被迫跟着转动,同时搅动的,还有插在他身体里的那把匕首。

    血肉搅动的黏腻声音清晰地传入她的耳内,使她涌起一股作呕的冲动。

    “你应该这样。”他加深了笑意,而后微微俯下了身子,回望着孙熙沁,“心软是杀不了人的。”

    一阵凉意攀爬在背上,令孙熙沁不住地颤抖着。

    在那蛇蝎一般的注视下,她倏地一抖,然后松开了手。

    血。

    满眼的血。

    鲜红从傅听的身体淌出,染红了他的衣服,可他连眉都未蹙一下。

    孙熙沁大喘起气,惊出一身冷汗,喉咙发干到吐不出一个字。

    若不是傅听还拽着她的手腕,恐怕她早就瘫倒在地了。

    但骇人的远不止于此。

    看着她大惊失色的模样,傅听又说:“你好像真以为我被困在了这里。”

    话音刚落,孙熙沁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绕在了她的脖子上,冷嗖嗖的,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她慌张地垂眸,并用剩下的另一只手抓向脖子。

    可那里空无一物。

    紧接着,她便感到了绞痛——

    仿佛有一条绳子束住了她的脖颈,并在不断收紧。

    “呃——”她抓弄着脖子,想把那条无形的绳索弄开,却什么也没抓到。

    与此同时,傅听松开了手。

    而孙熙沁则被那条无形的绳子拉拽着,被迫抬起了头。

    “呃……”

    她的嘴里呛出古怪的挣扎声,以及不成形的咳嗽。

    眼角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眼珠暴起,从额头渗出的血又刺激着她的眼睛。

    她的脖子也被双手抓出了怖人的红痕。

    不久,她便脚尖离地,双腿无措地摆动着,却怎么也找不着落脚点。

    额角青筋暴起,脸色也渐渐变得铁青,身子不由自主地抽搐着。

    但等她的挣扎幅度渐弱了,那条“绳子”便像被突然收走了一般。

    脖子上的紧迫感倏地消失,孙熙沁重重摔倒在地。

    她蜷缩着,张大了嘴。

    即便咳嗽不止,她还是大口吸着气,妄图将周围的空气全部咽下。

    傅听俯视着她,神情不变地拔出了刀,然后轻轻一抛——

    匕首落在孙熙沁的身旁,砸出沉闷的响声。

    “你似乎把我当成了傅阳舒。”他笑着说,“以为我只剩下被利用,或是泄愤这两种用途。”

    他抬起手,轻抚在伤口处,下一瞬,那里的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起来。

    “他说的杀了你或许是警告,但你要知道——”傅听收住笑,冷睨着她,“我与他不同。”

    孙熙沁狼狈地捂着脖子,反复做着吞咽的动作,脸上惧色未消。

    她不敢再看傅听,只别过脸,惊魂未定。

    “你,”发出第一个字时,她便发觉自己的嗓子已经干哑得不成样了,“你,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虽然惧怕至极,但她也清楚,傅听既然没杀了她,就说明留着她还有用。

    “很简单。”傅听蹲下了身,轻声道,“我会帮你一点点地恢复灵力。”

    孙熙沁愕然,紧捂着脖子的手也有片刻的松动。

    他说什么?

    帮她恢复灵力……

    怎么可能呢?

    看出了她的错愕,傅听伸过了手,然后在她的额上轻轻点了一下。

    只这一下,孙熙沁便感觉到了丰沛的灵力。

    她愈渐睁大了眼,一时连疼痛都忘了。

    “现在信了么?”傅听笑了笑,“而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回到傅家,把傅阳舒的动向全告诉我。”

    孙熙沁一愣。

    她强行撑起了身子,回望着傅听,说:“为什么?”

    “我说过,”傅听叹了口气,意在表明对她健忘的不满,“我想看看,傅阳舒会被傅家逼成什么样?”

    心浸在了难消的凉意之中,孙熙沁这才迟迟地意识到一件事。

    傅听针对的,似乎是整个傅家。

    另一边,抱着程微言回了傅家的傅阳舒,在客厅碰见了周医生。

    见他俩的亲密举动,周医生先是一怔,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脑袋。

    等迟钝地想起傅阳舒怀里的那女孩似乎是闭着眼睛的,他才缓缓回过头。

    “阳舒,你的伤口怎么裂了?”转过头的瞬间,他突地瞥见了傅阳舒身上的血,惊诧道,“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发生什么事了?”

    傅阳舒神情冷淡:“没什么。”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知道规矩点?”周医生叹气,虽在皱着眉斥责,但总归是关心,“跟我上楼,我帮你处理伤口。”

    “不用。”傅阳舒一反往常,错开了周医生,直接朝楼上走去。

    “你!”周医生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到底是什么情况?

    看他的表情,好像是在生气,而且气还不小。

    周医生知道傅阳舒脾气倔,不愿他帮着疗伤,就一定不会让他伸手。

    苦恼之下,周医生忽然想起傅阳舒怀里的那个女孩。

    他眼睛一亮,急急上前,准备找个借口,也好让傅阳舒愿意多说两句话。

    “阳舒,你之前说的治疗失忆症的事,我仔细研究过,不难。”他走在傅阳舒的侧后方,顿了顿,“也要不了多长时间,你看,什么时候方便疗伤?还可以顺便帮你重新包扎下伤口,免得小姑娘醒了看见你满身的伤,心疼。”

    周医生的话让傅阳舒脚步一顿。

    沉默半晌,他缓缓转过了身。

    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眼底是消散不去的郁气。

    “我想过了,失忆症不用治了。”

    周医生:“什么?”

    “不用治。”傅阳舒忽地扯起一丝笑,可眼神依旧冷冰冰的,“把过去的事都忘了,再重新开始,不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