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底的惊疑层层堆叠的同时,其阿婆回忆说:“当年战胜后,大王收服晋国,一统夷狄诸部,新立了东启国,国都就定在江都城,如今已是东启二年了。”

    竟是这样的。

    短短两年什么都变了。

    桑汀眼中又涌上湿意,不甘心又傻气的问:“你是骗我的吗?”

    “好孩子,老婆子骗你做什么?”其阿婆眉慈目善,诚然没有骗她半句,“皇上疼着您呢,这两年都是他精心照顾着您,您别怕,有话好好说,他脾气不好,您一味躲着他避着他,只怕要惹怒了他。”

    闻言,桑汀看向其阿婆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防备。

    那样可怕的一个人,试问她怎么能不躲啊?

    且她又怎知这个夷狄王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

    明明知道她是大晋派去刺杀他的诱饵,何况当初挡了那箭,真真是她太过害怕,腿软了,才阴差阳错——

    桑汀猛地一顿,头有点疼,但她想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会不会,那个夷狄王根本不知道,其实她是去配合暗卫刺杀他的诱饵,是公主替身,他看到的,就是她救了他一命,对他有恩,所以才这样的?

    然而很快,才将升起的一点希望被无情打破,因为那样可怕暴虐的男人,杀人如麻,冷血冷情,又哪里会因这一个阴差阳错的误会,心善心软到救她于水火的地步,甚至要给她后位。

    经过姨母一事,她知道什么是人心凉薄险恶,再不敢天真了。

    可是父亲,与她相依为命的父亲……

    桑汀喉咙有些发紧,她伸手扯住其阿婆,声音很小的问:“大晋覆灭后,其他人呢?他们如今都……都还在吗?牢狱里的那些…”

    她犹豫着,看到其阿婆的脸色变得隐晦。

    “娘娘,老奴只是皇上特召来伺候您饮食起居的,旁的事情——”其阿婆为难地别开脸,一句不知晓在出口前,又改了话:“旁的事情,您还要问皇上才好,只要是您开口问的,他都会应下您。”

    桑汀抿唇,怔怔抬头看向正对面的屏风,猝不及防的,对上一双精深幽暗的琥珀色眼眸。

    第3章 畏惧(三) 怎的偏偏就怕他稽晟?……

    稽晟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只隔着一张屏风远远的看着,神色难辨,一时拧眉,一时展,直到小姑娘抬头望过来。

    她只望了一眼就飞快垂下头。

    稽晟不由得想起前冬猎的那只小兔,雪白雪白的毛发,总是将身子缩成一团,一双眼儿干净明亮,却总在触上他那瞬合上。

    好似他是什么凶神恶煞。

    身后,太医院院首提着药箱赶过来,忽而听得皇后娘娘醒过来的消息,整个太医院上下无不欣悦,院首激动问:“娘娘当真醒了?!”

    稽晟回身睨他,眼神冰冷暗含警告。

    院首一怔,进了屋子才发觉气氛压抑得很,莫名的,他有些心虚,走到稽晟身旁,低声问:“皇上,这是怎的了?”

    稽晟默了默,思及桑汀那样明晃晃的抗拒和害怕,神色冷沉如霜,开口时,眸中却有燥意翻涌,“她很怕我,情绪不稳定,哭得凶。”

    嗯?

    院首睁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您可与娘娘说了这两年发生的事情?初初醒来便是陌生环境,诸多不适应,娘娘畏惧害怕是正常的,只要您将话说开了,必定万事顺意。”

    院首心想,皇上整日打打杀杀的,伴在身侧的只有那把冰冷的剑和长 枪,这头一回养娇女子,定是误会了什么。他正要委婉劝几句。

    谁知稽晟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低声斥一句:“聒噪!”

    “进去看看,她身子如何,可还有什么不舒坦的。”稽晟冷声吩咐罢,院首立马识趣噤声,连忙提药箱去内殿。

    殿内,桑汀听到声响,本能的瑟缩了一下,不敢抬头看来的是谁,她眼前总浮现夷狄王张开血盆大口要吃人的恶煞模样。

    那是话本子里画的,在她脑海里挥之不散,即便真正的夷狄王不是长那个样子,可吓人是真的,她控制不住自己不害怕。

    其阿婆温声哄:“娘娘,院首大人来了,快让他把脉瞧瞧,身子最要紧了。”

    桑汀闻言,才慢吞吞抬起头,她自打娘胎里出来就体弱,这些年汤药养着,俗话道是久病成医,眼下也明白,能叫她昏迷整整两年的毒,该是十分厉害的。

    于是她默默伸出手腕。

    院首才将看得美人芙蓉面,不施粉黛已是倾城之姿,皓如凝脂,眸若星辰,再看姑娘家这样安静乖巧,微微低着头,不哭不闹,哪有皇上说的那般?

    其阿婆咳嗽两声,院首当即回神,取了软帕放上,仔细把脉。

    其阿婆对桑汀说:“娘娘,您的毒就是这位院首大人解的,您放心,他医术了得,定会完完全全的治好您。”

    桑汀没说话,也没有多看这太医一眼,她还在想那个夷狄王,想今后该怎么办,想得入神了,头又开始疼。

    忽然手一抖。

    桑汀歉意的看过去,自己把帕子放好,复才伸手过去,“劳烦你了。”

    院首连忙摆手道:“微臣哪里担得起娘娘这声劳烦,还请娘娘放轻松,待臣仔细看看还有什么不妥的,到时开两副药,好生调养着,不出半月就能恢复如初了。”

    桑汀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帘垂下,凝着锦被上的簇簇牡丹,决心什么也不去想。

    可始终有一道凌厉又幽暗的眼神瞧过来,像是恶狼审视猎物。

    她额上发虚汗,一动不敢动。

    稽晟早已无声行至殿内,将一切尽收眼底。高大身躯背着窗外日光,在寝殿中央落下一道斜长阴影,不知何时起,他面上的焦灼,烦躁,已经悉数转为戏谑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