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听到稽晟问话,桑汀被吓了一跳,偏偏嘴里含着一口苦药汤,不上不下的,猛地咳嗽起来,“咳咳……”

    最后药汤自是被她硬咽了下去,素白的脸咳得酡红,樱粉唇瓣水润润的泛着光泽,不施粉黛的姑娘好似一帧添了色的画,明媚动人。

    稽晟娴熟的给她递帕子过去,余下那两勺药汤便搁置下,饶有兴致的,瞧姑娘家的羞赧之容,觉着很新奇。

    他见过的红,是从人脖颈飞溅出来的血色,却从未见过女儿家脸红,此刻只觉像大漠初升的太阳,红艳艳,暖融融的,想揉作一团塞到胸口里。

    然而桑汀这是怕的,她草草擦干药渍,飞快的在心里思忖一番,夷狄王好端端的怎么忽然问起她吃过什么药。

    莫不是哪里露了马脚?

    她如今是江宁的身份,以往表姐妹走得近,她知晓江宁许多事,若真是哪里惹人生疑,也能勉强圆过去。

    莫慌,莫慌。

    桑汀死死扣住手心,妄图压下那些惊慌恐惧,才要开口,却听夷狄王冷哼一声。

    “若你嫌手无用,砍了便是。”

    稽晟说起这般话,神色冰冷,落在她紧攥手心上的视线却是藏着一股子燥意。

    方才那点兴致顿然消退,此番是察觉了,小姑娘虽红着脸儿,可骨子里就是害怕他的。

    瞧瞧那握成拳头的小手,

    这有什么意思?

    桑汀急了,连忙把手松开,又藏到被子里,生怕被他砍掉,一面着急忙慌的解释:“皇皇皇上,我,我,我没有!我我…我…它还有用的!”

    稽晟意味不明地的瞥过去,她面上的害怕越明显,他那股子躁脾气就越发捱不住。

    少顷,稽晟起身,也不再去折磨自己的耐性,只重复问:“以前吃过什么药?”

    桑汀忙不迭答:“没,没有吃过什么,就就是常,常常药浴…”

    “药浴?”稽晟眉心一皱,又坐到榻边,毫无征兆的俯身下去,凑到她颈窝嗅了嗅,像是捕捉到食物的恶狼,凶狠又危险,压迫感十足。

    这扑面而来的陌生气息,叫桑汀呼吸一滞,她心跳都快停住了,僵住身子一动不敢动。

    完了

    当真完了

    她就知道这个夷狄王心怀不轨!不曾想今夜就下手了……

    然而下一瞬男人干净抽身,脸色好似也好了不少,只是凝着她的视线别有深意。

    稽晟清楚闻到了,大抵明白过来,那股勾人的药香是怎么回事,原先以为是祛毒时喝药才留下的,原来不是,也难怪香得这样勾人。

    药是臭的,哪里有小姑娘香。

    只是瞧桑汀这视死如归的表情,稽晟沉默过后,竟爽朗笑出声。

    笑声是愉悦的,不参杂一丝一毫的阴冷凌厉。

    桑汀愣住,呆呆的望着要吃人的夷狄王大笑,这才后知后觉的,把手伸出来,又将枕头底下尖锐的长簪子藏好。

    唔,是嫌她臭不好下口吗?

    那手……还砍不砍了?

    她暗暗提着防备心思,圆圆的眼珠儿会发光,一眼不眨的注视着这个男人,不忘死死护住两条胳膊。

    稽晟笑过,心情似乎还不错,对桑汀这些小动作都不曾蹙眉,临走前道:“好生歇息,切勿出去再受了凉,朕明日过来瞧你。”

    说罢就出了寝殿,高高大大的男人,来去如风,带走满屋惧意,临到珠帘那处时,才慢悠悠补充道:“方才逗你玩儿的,不砍手。”

    哪有人拿这个开玩笑的!

    桑汀又气又后怕,气得脸儿通红,下意识的又攥紧手。

    这时男人冷幽幽的嗓音传来,语调危险:“若是你再扣手心,就砍掉。”

    桑汀:“!!”

    她飞快松开手,钻进被子里。

    -

    稽晟自坤宁宫出来,便回了东辰殿,实则这两年,他多数时候是宿在坤宁宫的。

    夜色正浓,大雄在殿外候着,见主子回来忙上前来,压低声音说:“六大爷赖着不肯走,说要等您,有要事相商。”

    稽晟勾唇冷笑,阔步进去,里头立马迎上来一个膀阔腰圆的男人,瞧着五十上下,此刻端着笑脸:“臣以为皇上今儿不回了呢,正要走罢——”

    “如今走倒也不迟。”稽晟将他那些个客套话截了去。

    六大爷面上一尬,心底暗骂一句狼崽子不识好歹,再怎的他稽六也是夷狄老人,为这狼崽子夺权立过汗马功劳的,竟一点面子不给,回头一想,罢了,这崽子冷血无心,行事依着那身霸道脾气,谁的面子也不给的。

    稽六没事人一样的赔笑道:“皇上说笑了,臣有要事回禀,再夜也要等的。”

    稽晟已在主位上的金丝楠木交椅坐下,“六叔说罢。”

    一声六叔下来,稽六又笑开了花,“皇上,还是今儿那事,韩相装聋作哑,明知亡晋不在,还提出要大赦天下释放罪臣这等妄言,岂不是打我夷狄的脸?”

    旧话重提,是稽晟的忌讳。

    许是因为才从坤宁宫回的,心情悦然,此番竟没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