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宫里拢共就一个主子,几百宫人,死气沉沉,还能有什么喜事值得夷狄王这般喜于言表的?

    其阿婆笑着拉她到梳妆台前坐下,细细解释说:“娘娘,皇上专门给您建的合欢宫今日竣工了,从您昏迷那时就开始动土,到今日整整两年了,皇上用心着呐,合欢宫的一应布置摆设,细到床幔穗子香炉,都是皇上亲手着人安排的。”

    桑汀怔住,好半响才回过神来,软儒嗓音变了调子:“合…合欢宫?”

    “是呐,皇上一大早过来,就是要带您过去看看的,等过两日便是吉时,咱们阖宫上下搬过去,这前人所居的坤宁宫自要弃置。”

    其阿婆絮絮叨叨的说着,苍老的脸庞上满是和蔼笑意,特从梳妆盒里挑了一支红翡滴珠凤头金步摇给她簪上。

    桑汀僵硬的回身去瞧左右宫人备好的衣裳,样式不甚清晰,然那耀眼热烈的红色与裙摆上展翅凤凰……

    她这才迟钝望向屏风外,那背影挺拔健硕,明明是叫人安心的,可她仿若听见男人冷笑着一遍遍道“朕的皇后。”

    朕的皇后……这四个字,比高山湖海还要沉重千万分。

    这大半月,稽晟虽日日过来却从未留宿,起初她也是怕得整夜整夜不敢睡,后来知晓夷狄王并无那意思,才敢稍微松懈下来,然而今日这架势,她如何不懂?

    只怕迁宫不是什么好事,说不准为的就是册封。

    如今虽不得自由,满宫唤她皇后娘娘,到底还是无名无份的清白身,倘若有转机,她还有别的生路。

    可一旦册封侍寝,她就永远也出不去了,欢喜也好厌恶也罢,她没有半点资格抗衡拒绝。

    日后那合欢宫,与套满锁链的金屋囚笼有何不同?

    光是这么想着,后脊背就漫上一阵寒意,随即,大滴冷汗打在桌面上,晶莹的与那东珠耳坠一般会发光。

    镜子里精致的小脸白生生的,血色消逝个干净,桑汀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暗暗冷静下来,才问:“阿婆,好端端的,为何要迁宫?”

    其阿婆笑道:“娘娘您不知晓,依夷狄习俗,帝后大婚,要乔迁新居,寓意除旧迎新,这往后的日子才和美长久。纵使这东西六宫千好万好,可住了不知多少人,皇上都安排好了的,断断不会委屈您。”

    果然……

    桑汀默默垂下脑袋,任由其阿婆给她装扮,置于膝上的双手一片冰凉。

    眼下除了早早做好侍寝准备,没别的法子。

    殿外,稽晟喝完一盏茶的功夫,桑汀便已梳洗打扮好,美人精致芙蓉面,款款走来,般般可入画。

    稽晟抬眼瞧去,黯沉眸光似缀了星星滑过亮光,不过片刻却微微皱了眉,美则美矣,可他的小姑娘本就生得极美,华贵自也华贵,然世间万物配他的皇后皆是绰绰有余。

    “不…不好看吗?”桑汀下意识问,这话问出口,便有些局促不安起来。

    稽晟未语,只是起身,凝着她发髻上的各色珠花簪子,抬手取下一支,“可轻了些?头可疼?”

    桑汀一时语结,怔了半响,这才明白他方才是何意。

    然而心中却不甚自然,总觉得怪怪的,像是冰天雪地里瞧见火星子,又像是吃到了没有籽的冰糖葫芦,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夷狄王暴虐嗜血,不该是这样贴切细心的,总叫她心慌,也心惊。

    见桑汀低头不说话,稽晟眉头蹙得越发深,凌厉眼神落在其阿婆身上,冷声吩咐道:“以后少往皇后头上戴这些东西。”

    殊不知,铮铮铁汉的绕指柔,该懂的人最不懂,只有其阿婆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家笑着应下。

    二人用过早膳,桑汀便随稽晟出了坤宁宫。

    一路上,她既不问什么,也不闹,满腔思绪压在心底,去到合欢宫时,只站在巍峨宫门外,望着那座华美的宫殿出神。

    稽晟顿了步子,朝她伸出手,其意不言而喻。

    桑汀才缓缓抬眸,冰凉的手儿藏在袖子里没动,鼓足了勇气开口:“皇上,再过不久便是中秋佳节…我,我能不能,去看看姨父?”

    话音落下,男人的脸色便一沉。

    桑汀抿了抿唇,手悄然攥紧。

    漫长的静默中,她一颗心慢慢凉了去。

    这时宫门内走出一个身着玄色长袍子的男人,高鼻深目,五官透着阴冷,那道视线短暂的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

    桑汀认出这是敖登,本能的往外退了一步。

    见状,稽晟微不可查的拧了眉,唇角压得极低,瞥向敖登,眉宇间尽是不耐烦。

    敖登面上无异,颔首低眉,“属下参见皇上,娘娘。”

    稽晟拉过桑汀的手,跨进宫门时淡淡说了一句“下去。”显然不愿在此见到敖登。

    “皇上。”敖登在身后叫住人,“方才大雄传回消息,人抓到了。”

    闻言,稽晟目光一冷,也顿了步子,桑汀不明所以,抬眸匆匆瞥了眼,触到男人骤然阴狠的神色,不由得一怔。

    “朕随后就过去。”说着,稽晟回眸警告的睨了敖登一眼,转身面对心娇娇时,眼神变得平淡,温声叮嘱:“你先进去看看,朕随后回来陪你。”

    桑汀默默应声,先前要去见父亲的恳求,好似无形中被拒绝个彻底,也再没有提起的可能。

    说完,稽晟便出了合欢宫,瞧着是有极要紧的事,他很少这样半途离开。

    桑汀看着他背影消逝于转角,刚要转身,却不想,敖登竟折身回来。

    她眼皮跳了跳,有股不好的预感,想要快步走开,然而不及身后人步子快。

    “皇后娘娘。”敖登去到她面前,冷不丁的问:“你就不好奇皇上这么着急,是要去做什么吗?”

    桑汀半点不好奇,却敏锐察觉出些许异样,此人十有八 九来者不善,她没说话,其阿婆在身旁,却好似对敖登也有种莫名畏惧。

    能长久跟在夷狄王身边的人,绝非善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