稽晟从礼官手上拿过杯盏,上前将茶水敬上:“儿婿,请岳父大人喝茶。”

    桑家无子,嫁出女儿,便也是等同于有了半个儿子。

    然这女婿可是东启帝,桑决素来行事谨慎克俭,恭敬之上是君臣,哪里居高当得起一声岳父,新婿敬茶这道礼仪,自也是一并省去了的。

    然而眼下一幕,真真叫老父亲微不可查地惊了一瞬,按在交椅扶手上的手掌发紧,慢慢的,苍老的脸庞上终于露出笑:“好,好!”

    他将茶一口饮尽,起身,眼含热泪:“去吧,莫要延误吉时。”

    此番迎娶回宫,卦师算了吉时,迎亲队伍每过一道门都是按着吉时放爆竹,点烟火,寓意吉祥昌顺。

    二十九的大婚,三十才是登高台,祭宗庙,接受百官朝拜,封后大典才算完毕。

    二人拜别父亲,在礼官指引下转身出门。垮出厅堂高槛时,桑汀顿了顿,回身看了眼。

    稽晟握住她的手,同她一齐停了步子。

    耳边的欢笑祝福声阵阵而起,浪花一般袭来,鼎沸人声,热闹氛围,很快笼盖在少女出阁的不舍与惦念上。

    桑决隔着闹嚷人群,抹了把泪,到底还是跟送出去。

    府门口热闹极了,江都城远近百姓都赶来一睹天子威仪皇后风采,远远望去,街边人头攒动,侍卫在两侧劈开道路。

    迎亲的车架高大豪华,前后共九辆,取个吉利数儿,长长久久。

    稽晟抱着他的心娇娇跨过门口火盆,上了中间装点最为华丽的车架,临抽手时,往桑汀怀里放了一袋子东西。

    桑汀眼角余光看到他纯黑绣金线的宽大广袖,愣了下,不一会儿,淡淡香味漾满了鼻尖,她才慢吞吞地反应过来,袋子里装的是热乎的糖炒栗子,一时间,不由得破涕为笑。

    持久不断的鞭炮声中,车架缓缓行驶了,桑汀悄悄掀开盖头一角,透过车窗回望,正看到门口处,父亲朝她遥遥挥手作别,大哥笑盈盈的,逢人便发红包和喜糖。

    那一幕,恍然叫她想起从前上学堂时,父亲送到门口……

    过往云烟,只催人眼眶发热,更多的不舍。

    桑汀摇摇头,挥散开思绪,抬眸望向前方。

    马蹄声踏踏,男人身形高大,挺拔如松,玉冠束发,英姿勃发。喜服是纯正的黑色,与天子冕服相似,庄严隆重,边角处的红色与腰间玉带才真正将大婚喜庆勾勒了出来。

    眼儿通红,脸儿也灼红了。

    自桑府到皇宫,历经大半个都城,路上锣鼓声喧天,这场盛世婚典,全城举杯同庆,天下无人不知:东启帝此生迎娶且只娶这一位正妻,为后,至死,再不会有别人。

    此刻,驿站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十几个黑衣人跪在地上,战战兢兢,手边的剑磨得蹭亮,却都被扔在了地上。

    这都是淮原随百里荆到访东启王朝的随从。

    而他们王子,此刻被绑在了大交椅上!

    百里荆快怄死了:“百里望你个老东西!快给本王解开!否则我定要了你的老命!”

    百里望是百里荆的叔父,现下不论这混小子骂多难听的话,丝毫不为所动:“荆儿,你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了吗?冲动逞强只会将你我逼到绝路,东启帝如今的实力不容小觑,便是淮原兵马来了,能不能过夷狄百万大军还未可说!遑论从前战场交锋,你已经败给他一次了!”

    提起从前耻辱,百里荆怒目瞪了这老头子一眼。

    百里望扬手叫来随从,而后一盆凉水泼在了百里荆身上,语气重重道:“眼下最不能得罪的就是东启帝!你去夺人妻与送命有何不同?你且仔细想过了,此行若我们拿不回淮原十座铁矿,触怒大王不悦,届时这王位就不再是你大王子! 底下虎视眈眈的那几个,你都忘了吗?”

    生在王族之家,兄弟相争斡旋,稍一不察,剑走偏锋,埋没的将是往后一生。

    若说先天条件,稽晟与百里荆最大的不同,是百里荆生在正室嫡妻下,而稽晟,是庶子。

    起点千差万别,随后轨迹却全然逆转了。

    偏偏,百里荆心中最不甘的,亦是这点,他堂堂正室嫡子,出生高贵显赫,当年战场一见,分明是他高高在上要稽晟那厮投奔淮原,做他附庸臣子,如今几年过去,他仍是处处看人脸色的王子,而稽晟,已经凭借那身孤勇,登上一国之主,一统夷狄大晋,成就霸业,左手江山,右手美人。

    上天处处庇佑,独独不眷顾他。

    凉水不能叫百里荆清醒,透骨的寒凉只使得心中怨愤更胜,他紧咬后槽牙,一字一句怒道:“你怎知我此次斗不过他?”

    百里望看向他,如同看小儿赌气,长久叹气。

    直到听闻下一句话,老家伙脸色骤然一变。

    百里荆道:“他稽晟,命不久矣!”

    “当真?”百里望一万个不敢信。

    百里荆只嗤一声,冰冷的水珠滑过额前那道疤痕,烈焰依旧,只嗓音越发凉:“他的仇家都已将消息送到了我的手上,还有什么不真?”

    真假与否,谁也无法探知。

    毕竟,常言道,人定胜天。

    -

    这厢,迎亲车队进了皇宫后直接往合欢宫方向去。

    合欢宫临近东辰殿,向东向阳,自修建完善至今,一直空置着,日夜用熏香陶冶,整座宫殿大气磅礴,不失典雅风范,门前牌匾乃是东启帝亲书,烫金大字遒劲有力,尾随一侧的,还有几个字符。

    进入殿内,恍如到了花海圣境。

    桑汀随着其阿婆指引,自正殿,往寝屋去,每过一处,她闻到桂香、药香、玫瑰花、还有几许分辨却格外叫人舒心的味道。

    其阿婆带她到喜榻坐下,随即退散众人,将手中纸条递给她,说:“娘娘,皇上现下已往前殿招待百官、各国使者,大抵个把时辰足矣,特嘱咐您好好歇着,等他回来共饮合卺酒。”

    桑汀握着那纸条,犹豫了一下,低声问:“这也是他交给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