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继位的第二年夏日,漠北传来捷报。

    云家军所向披靡,杀得突厥人溃不成军。

    云霏带着嘉奖云家军的圣旨回归漠北,与裴慎交接。

    十几日后,承德侯府的大门忽然迎来了风尘仆仆的一马一人,守门的家丁下意识地想要去拦,却被正好过来的柳管家拽了回 来。

    “拦什么拦,那是你们大姑爷,还不赶紧帮忙把马牵到马厩里去。”

    家丁连连道是,可再一抬头,面前哪里还有大姑爷的人影,只剩一匹高头骏马,在低头喘着粗气。

    裴慎本应跟着大军一道回京论功行赏,但他在来时的路上一次又一次梦见一座冰冷的家庙。

    这似乎只是一个缠绕不止的噩梦,可他心里又明白,那不仅仅是噩梦。

    他提前一个人,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回了承德侯府,想要看个明白,梦里的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

    层层庭院,九曲回廊。

    承德侯府的三姑娘刚刚出阁,到处还张贴着喜字。

    裴慎绕过这些热闹,终于走到偏僻的祠堂旁,看到一座清冷的小屋。

    就连门锁,也与梦境里的一般无二。

    有个打扫祠堂的婆子看到来人,想要上前来,裴慎摆手将她止了回去。

    他拧开那扇门上的铁锁,在吱嘎作响的推门声中,顶着那些在阳光下飞扬的尘土跨了进去。

    从未有人跟他提过承德侯府还有家庙,可他走进这里,却发现布局与梦里几乎一致。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尘埃落定,裴慎无比清楚地意识到,梦境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也包括……皎皎枯守的那十年岁月。

    “姑爷?”

    春莺时隔几个月,再度见着姑爷,险些被吓一跳。

    一身劲衣沾满了灰尘也就算了,怎么连眼角都是红的。

    “你家姑娘在哪儿?”裴慎声音沙哑,他连夜赶了好几日的路,再结实的体格,此刻也有几分疲惫。

    “回姑爷的话,姑娘在卧房里休息,寒霜姐姐也在里头伺候。”春莺看了看里屋,小声地道,“姑娘近些时候嗜睡,今日吃完饭就睡了。”

    裴慎点点头,朝着柳明月的卧房走去。

    上一次走时两个人虽已同床共枕,却未曾同心。如今再度归来,明知皎皎心中已经有他,裴慎却觉得举步艰难。

    他终于明白了初次相遇时,柳明月那超乎寻常的恨意。

    她不只是恨自己毁了她的清白,更多的是十年里累积下来的恨意。

    裴慎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可皎皎却原谅了他。

    甚至……还愿意再与他孕育一个孩子。

    裴慎闭了闭眼,伸手抚在门上,良久才用力推开。他夜思日想的人,此刻就 静静地卧躺在软榻上,而一旁坐着的寒霜,正在给她轻轻摇着扇子。

    寒霜见裴慎进来,连忙起身,用唇形喊了一声姑爷。

    裴慎从她手中接过扇子,代替寒霜坐在了柳明月身边。

    寒霜识趣地退了出去,裴慎的视线落到柳明月的小腹上,那里被一条毯子盖着,看不清隆起的程度。

    柳明月本睡得好好的,迷蒙中忽觉床边变了一个人,她猛地一惊,伸手捂住肚子,睁眼就喊寒霜。

    “皎皎,是我。”

    裴慎握住柳明月的手,他看着柳明月下意识护住肚子的动作,心口微微刺痛。

    “裴慎?”

    柳明月揉了揉眼,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云霏启程回去才多久,裴慎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到了京城。

    可是这触感又太真实,不像是做梦。

    “是我,我回来了。”裴慎低声道,他的声音沙哑,却叫柳明月整个人瞬间清醒。

    她愣了愣,想要坐起来,又忽然想起肚子里的孩子,只能放慢了动作,打算扑到眼前的人怀里去。

    可却被裴慎按坐了回去。

    “我身上不干净,你等我去换洗一下再抱我。”几月未见,裴慎其实也恨不得将柳明月紧紧拥入怀中,可他一怕碰到柳明月腹中的孩子,二来为了急着回京,连续赶了好几日的路,身上的衣服都没有来得及换一下。

    柳明月这才有空打量裴慎,可却发现裴慎眼下有几分青黑,胡茬也长了出来,眼里甚至布满了红血丝。

    她细眉不禁微微蹙起,“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京城?”

    要知道从京城到漠北,正常速度起码得一个月,快马加鞭也得二十来天。云霏上个月才回去,就算她路上没有耽搁,到了漠北,就立刻换裴慎过来,可这才几日?

    再想想他这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柳明月几乎立刻就能猜到:“你是不是连夜赶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