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小天已经夺路而出,握着短刀向集市外一路狂奔。换成过去,胡小天绝不会因为一柄短刀招惹这么大的麻烦,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他当然懂,可是这柄短刀已经是他身上最为贵重的物品,他寄希望于卖掉短刀换取银两,从而凑够返程用的盘缠,添置马匹,也只有这样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返回京城。可以说现在这把短刀已经成了挽救胡氏一门的关键。

    狂奔之时,脚底血泡摩擦得疼痛钻心,可人到了绝境的时候,忍耐力就会前所未有的强大,胡小天的潜力已经完全被激发而起,他以惊人的速度摔开四名无赖,毛三在这一带欺行霸市,同党远不止这三个,没过多长时间,他的同伴就从前方包抄而来,胡小天看到前方道路挡,只能转身向右逃去。往右跑了不久就是马市,马市规模很小,只有两三家马棚,冲出马市前方已经没有藏身之地,耳边听到毛三那帮人的呼喝之声。胡小天看到前方只有一个孩童跪在那里,地上放着一张破席,席子下面不知盖着什么,胡小天慌不择路,来到那孩童身边,低声道:“小兄弟,江湖救急!”直接掀开破席就躺了进去。

    躺下去方才发现席子下面还躺着一个,胡小天低声道:“借光借光……”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身体,方才发现那人竟然早已死去多时,胡小天此惊非同小可,此时方才忆起那小孩子头上插着一个草标儿,应该是卖身葬父,胡小天惊得差点没一下坐起来。

    这时候毛三那帮人已经追到,却听那小孩子凄凄惨惨哭道:“爹啊!娘啊,你们死得好惨……”

    毛三捂着裤裆赶到这里发现胡小天已经不知所踪,他望着那小孩子道:“小子,有没有看到一个黑脸汉子从这边逃走?”

    那小孩子带着哭腔道:“大爷,你们可怜可怜我吧,帮我把爹娘葬了,我会做牛做马服侍你们一辈子。”

    毛三哼了一声:“滚一边儿去,妈的,弄两个死人摆这里,我觉得今天这么晦气,赶紧滚远点,让老子看到你,我把你也弄死。”其余几名泼皮也没有找到胡小天,一个个失望而返,毛三骂咧咧转身回去,来到那小孩身前,抬脚在尸体上踢了一脚。

    想不到他的举动激怒了那小孩,不顾一切冲了上去:“你侮辱我爹,我跟你拼了!”他抱住毛三的大腿狠狠就是一口,咬得毛三嗷!的一声惨叫,扬起蒲扇大小的手掌照着那孩子脸上就是一巴掌,打得那男孩半边面孔都肿了起来。

    周围路人看到如此情景,虽然心中同情可是一个个也是敢怒不敢言,纷纷躲开,当地人谁都知道毛三的厉害,不敢招惹他们。

    胡小天听到此情此境,心中再也按捺不住愤怒,看到毛三的大脚移动到自己面前,扬起手中的短刀狠狠插了下去,这柄短刀乃是霍格所赠的利器,本来就削铁如泥,再加上胡小天全力挥出,手起刀落将毛三的大脚穿了个透心凉。

    毛三哪能料到这地上的死尸会突然爬起来,还以为是诈尸,吓得魂飞魄散,他的那帮同伴也被吓得四散而逃,等看清是胡小天之后,方才重新聚拢过来。

    胡小天已经拔出短刀,刀尖抵住毛三的脖子,冷笑道:“你这个畜生,居然对一个小孩子下手,还有没有人性?”

    毛三惨叫道:“兄弟们上,给我砍他……”话音未落,胡小天搂住他的脖子,一刀插在他的肩头,毛三痛得又是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此时已经彻底胆寒了,颤声道:“这位大哥……我……毛三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手下留情。”

    胡小天呵呵冷笑道:“现在知道怕了?可惜已经晚了。”他向那名小男孩道:“小弟弟,到我这边来。”生怕毛三的同伙将这孩子拿住用来要挟自己。

    毛三道:“你想怎样……你到底想怎样?”

    胡小天道:“让你的兄弟去给我找一辆马车,现在就去。”

    毛三慌忙摆了摆手,马市就在一边,没过多久,那帮泼皮就牵来了一辆马车,胡小天让他们将地上的尸体抬上马车,然后又道:“你们所有人都面朝墙站着,把裤子脱了!”

    那帮泼皮稍一犹豫胡小天又在毛三的肩头插了一刀,毛三吓得破口大骂:“快……快按照大哥说的做,难道你们真想害死我吗……”

    一帮泼皮将裤子脱掉,胡小天让他们逐一扔了过来,那小男孩跑过去将裤子全都捡了起来,胡小天让他先上车,然后押着毛三跟他们一起上了马车。

    那小男孩抓住马缰,一声呼喝,马车向镇外狂奔而去。一直跑出镇外十里,来到无人的田野,胡小天方才让毛三下车,临走之前不忘将这厮身上的财物搜刮殆尽,居然搜出了十多两银子,还有一个金镶玉的挂件。

    望着毛三的身影在视野中成为一个小黑点,胡小天方才来到马车前,那小男孩抬起头向他看了看,两人的脸上同时露出会心的笑意。

    胡小天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那小男孩道:“我叫高远,十二岁了。”

    胡小天点了点头,转身看了看车内的尸体:“他是你爹?”一句话触及了高远的伤心事,这孩子禁不住又流出了眼泪:“嗯,我爹被人打死了。”

    胡小天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别哭,咱们现在有了银子,等到了前面镇上,买具棺材,好好将你爹安葬了。”

    胡小天说到做到,在经过的集镇买了一口薄棺帮助高远将他父亲安葬,抢来的挂件居然在当铺卖了一个好价钱,换了足足七十两纹银,这也算得上是一个不小的惊喜。胡小天将手头的银子分出一半给高远,让他拿着银子去投奔亲戚,却想不到高远家里已经没什么亲戚,否则他也不会沦落街头卖身葬父。

    高远因为胡小天为他埋葬了父亲,认定这辈子都要追随胡小天身边,以报答他的大恩大德,胡小天虽然不认为这孩子欠自己什么,可是看到他聪明伶俐,又可怜这孩子孤苦无依,于是就答应了下来,毕竟此去康都路途漫漫,身边有个同伴说话也好。

    事实证明胡小天的这个决定极其英明正确,高远虽然才十二岁,可是他从小独立,跟随父亲走南闯北,江湖阅历甚至比胡小天还要丰富许多,这孩子不但聪明而且勤快,无论什么事情都抢着去做,一路之上将胡小天的衣食住行安排得妥妥当当,省去了胡小天的许多麻烦。

    说来奇怪,自从高远来到身边,胡小天的旅途顺利了许多,一路之上不停听到关于西川叛乱的消息,从听到的传言能够初步断定,大皇子龙烨霖已经正式继位,老皇帝龙宣恩退位当上了太上皇安享晚年,至于那个倒霉的太子龙烨庆被扣了一顶谋朝篡位,意图弑君的帽子,赐死于承恩府之中。李天衡的割据自立等于给龙烨庆谋反罪名增添了确凿的证据。

    新皇虽然主政,但是仍然没有正式登基,据传新皇登基之后,会天下大赦,而大赦之前,大康王朝却面临着一场重新洗牌的腥风血雨。西川李氏的谋反不但是对皇权更替的不满,同时也是一种迫于无奈的自保行为,李天衡若是不反,作为前太子龙烨庆的坚定支持者,一定会成为新君首当其冲的清除对象。

    第236章 卖身葬父(下)

    相比权倾一方的封疆大吏李天衡,身在京城的胡不为等人日子过得更加煎熬,虽然新君继位之后,并没有马上对他们有所动作,但是他们知道距离这把举起的屠刀落下已经用不了太久的时候了。

    胡不为虽然每日按时上朝,但是他只是扮演一个人肉布景。新君继位之后,果不其然,马上启用了昔日的太子太师周睿渊为左丞相,周睿渊成为首辅之后,自然成为朝内官员争相攀附的对象,胡不为虽然很想去拜会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品大员,但是他心中明白,昔日自己落井下石的奏本,周睿渊没那么容易忘记,即便是自己前去,也只能是自取其辱。胡氏的命运如同茫茫大海中风雨飘摇的小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突如其来的大浪打翻。

    昔日亲密的同僚如今也已经断了联络,自从新君即位之后,他和吏部尚书史不吹就再也没有联络过,两人都在当年周睿渊被贬一事上起到过很大的作用,境遇也极其类似。现在的形势极其敏感,稍不小心就会被人扣上结党营私的帽子。

    胡天雄已经走了不少日子,可仍然没有儿子的任何消息传来。李天衡在西川割据自立已经成为事实,朝廷厉兵秣马,正准备讨伐叛军。而西川那边也传来李天衡发布的檄文,指责大皇子龙烨霖谋朝篡位,忤逆不孝,残杀手足……好像共计历数了一百零八条罪状,檄文据说还是周王龙烨方亲笔所书。

    胡不为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儿子,当初让儿子前往西川历练是他的决定。这是他为胡家准备的一条退路,认为万一形势有变,至少儿子远离政治风暴的核心,或许可以免受波及,现在看来真正变天的时候,大康境内没有任何一个角落可以避过风浪。关于儿子最近的一次消息,还是梁大壮带回来的,胡不为设想过种种可能。

    青云作为西川的一部分必然被李氏掀起的这场反叛风暴所波及,在李氏拥兵自立之前,李天衡就已经知道了胡小天的身份,所以才会托胡天雄带这副对联给自己。以李天衡的心机不会想不到这场风波带给自己的影响。胡不为甚至认为,李天衡决定反叛早已酝酿多时,倘若他真要是在乎自己这个亲家,即便是不透露给自己口风,也要事先将婚约毁去,唯有这样才可能减轻对胡氏一门的影响。而李天衡根本没有这样做,并非是他想不到,而是他根本不在意胡家的死活。

    也许儿子已经落在了李天衡的手里,胡李两家虽然有婚约在先,可是现在自己似乎已经失去了价值,新君不会重用自己,说不定还会对自己痛下杀手。胡不为悲哀地想到,如果儿子已经被李天衡控制,那么他未来的命运,和自己在未来朝中的地位有着莫大的关系,假如自己就此失势,儿子在李天衡的眼中就会失去了最后的价值,假如自己仍然能够坐稳户部尚书的位置,那么李天衡就会利用儿子作为人质来要挟自己为他做事。

    胡不为对形势看得很清楚,后者没有任何的可能。他只希望儿子能够在李天衡出手之前逃离青云,天涯海角,无论他去哪里都好,就是不要回到京城。其实找个普通人家的闺女,平平安安地过上一辈子未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人不是到了这样的逆境,又怎会有这样的感悟?

    想起儿子没心没肺的样子,胡不为的唇角不由得浮现出一丝苦笑,胡氏若是蒙难,这小子的未来又将何去何从?

    门外响起梁大壮惊慌失措的呼喊声:“老爷……老爷……大……大事不好了……”

    胡不为皱了皱眉头,拉开房门走了出去,看到梁大壮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道:“老爷外……外面来了好多士兵,将尚书府前前后后给围……围了起来……”

    胡不为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依然古井不波,其实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的到来,平静道:“打开大门,迎接他们到来,传我的命令,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任何人不得抵抗。”

    “老爷……”

    “快去!”胡不为怒喝道。

    梁大壮这才慌慌张张去了。

    胡夫人徐凤仪此时也闻讯赶到,惊声道:“老爷,发生了什么事情?”

    胡不为抬头看了看天空,艳阳高照,天高云阔,今天的天气前所未有得好,他抚须微笑道:“该来的始终都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