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太妃勉强一笑,“你不用担心我,我上了年纪,本就睡得少,倒是你辛苦了,你要多吃点,看你瘦的……”

    两人聊了片刻,素音已把早点布好,裴太妃不停往步云夕碗里添,巴不得她把桌上能吃的都吃了。

    正吃着,秋水捧着一只漆木盒子进来,“禀王妃、太妃娘娘,这是宁王命人送来的千年人参,说是他不便来探视,心里却记挂着王爷,特命人寻了这人参送来。”他把盒子打开,那人参足有一柄玉如意大小。

    裴太妃淡淡瞥了一眼,揶揄道:“看来宁王这回可是花了血本,这么大的人参,够他府里几年开销了。人长得丑,脑袋倒是比太子的好使些。”

    太子的金吾卫因为中秋那晚监管不力,导致靖王被行刺,连日来没少被皇帝骂,正焦头烂额,别说送人参,连遣个人来问安都没有。

    步云夕道:“宁王夫妇最近一有机会便向靖王府示好,就不怕皇后和东宫记恨?”

    裴太妃命秋水将人参收好,这才道:“宁王是个聪明人,皇后本就不喜欢他,他即便不巴结易之,皇后也不见得待见他,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忌讳?”

    “可宁王和太子不都是皇后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为何皇后如此厌恶他?难道就因为靖王当初说了一句宁王可堪大任?”

    裴太妃莞尔一笑,“不,是因为我。”

    步云夕不由瞪大了眼睛,诧异道:“姑姑,莫非宁王其实是你……”才说了一半,又顿住,“不对呀,宁王这长相,怎么看也与倾城倾国的姑姑无关。”

    裴太妃忍不住噗嗤一笑,伸手打了她一下,“你这坏丫头,胡说什么呢?”

    步云夕趁机追问:“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许是因为今日李谏的情况有所好转,裴太妃的心情也跟着轻松了些,于是放下玉筷,思绪一下飘回当年……

    “那一年,皇后还是太子妃,我则宠冠后宫,风头无两,谁都要敬我三分。她生宁王的那天,折腾了许久,太子在洛阳未归,当时的皇后偏又病重卧床,于是我便自告奋勇到东宫探视,一来是想在先帝面前装个样子,二来……我和她积怨已久,其实私心里不过是想去看看热闹罢了,她若是难产弄个一尸两命,我可是一点儿不会难过……”

    在自家侄女面前,裴太妃丝毫不掩饰自己,但步云夕没好意思问她为何和皇后积怨已久。只听她轻笑一声又道:“可惜啊,她折腾来折腾去,闹了一晚,明明流了那么血,偏偏就是死不掉,终是平安诞下宁王。说起来,我也不是没见过刚出生的婴儿,我还未出阁前,家里哥哥们的孩子我见得多了,可真没见过像宁王那么丑的,眼斜嘴歪,脸上的肉一坨一坨的,不是个惹人喜爱的孩子。可我既然来了,自然要装好人装到底,同时也是有心气一气她,于是等她醒来后,我抱着宁王到她根前对她说,这孩子长得可真像你呀。”

    大概是想起当时皇后那一脸吞了苍蝇的表情,裴太妃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她当时看了一眼我怀中的宁王,差点又晕了过去,那模样可真是有趣……”

    步云夕不解道:“皇后因为自己儿子长得丑,所以不喜欢他?可这又跟姑姑您有什么关系?”

    裴太妃悠悠抿了口茶,黛眉轻挑,脸上满是得意之色,“她以为只有她往我宫里塞了人,却不晓得我也有人在东宫。那人后来告诉我,原来皇后一直疑心是我做了手脚,在外头胡乱抱了个婴儿,把她亲生的儿子偷偷换了。你说她傻不傻,我无端换她的儿子做什么?宁王也是倒霉,遇上个这样的娘。”

    步云夕简直难以置信,“就因为宁王长得丑,她怀疑宁王不是自己亲生的?”

    裴太妃轻哂一声,“可不是,宁王实在可怜,打一出生便没得过他娘亲的疼爱,皇后一门心思都在太子身上,加上太子性情暴戾,又持宠生娇,打小就没少欺负宁王。宁王苦日子过多了,心里当然嫉恨太子了,太子名声本就不好,皇帝近年来对他越来越不满,他并非没有取而代之的机会,自然是想拉拢易之的。”

    之后的三天,步云夕寸步不离,天天守在寝阁里,每隔一个时辰在他膻中扎上一针,每隔两个时辰替他推宫过血,每天喂一粒百花丸,御医们的药,药照煎,端进来便倒掉。

    第三天晚上,步云夕已是疲惫不堪,看着依旧昏迷不醒的李谏,不由一时泄了气。他脸上的青黑虽已消褪,但脸色依旧苍白,看着了无生气。

    海东流说过三天为期。

    三更鼓敲过后,外头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步云夕托着腮倚坐床边,眼皮渐感沉重,哈欠连连,“我已尽力了,你若有未了心愿……便托梦给我吧。托梦归托梦,你可别吓我,弄成这样,我也不想的,谁叫你当时多管闲事,你若不是把我推开了,啥事也没有,你就这么死了,弄得我欠了你似的,我从来不喜欢欠别人的情……”

    “娘亲……”

    迷迷糊糊之中,忽听有人低喃,步云夕勉力撑着眼皮道:“你是放心不下裴太妃吗?你放心,我会……”

    “娘亲别走,娘亲……别扔下我……”

    “她没走,今儿还来看你了……”

    咦,不对呀。

    步云夕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伸手推了推他,“喂,你醒了吗?刚才是你在说话?”

    李谏依旧双目紧闭,动也不动,步云夕失望地叹了口气,怀疑刚才是自己做梦了。

    她伸了个懒腰,起身来到窗边,外头雨势渐大,黄豆大的雨噼噼啪啪打在窗棱上,吵得人心烦意乱,她才把窗关上,又听身后有声音道:“不要,娘亲别走,火……娘亲……有火……”

    她猛地转身,这回她确认自己没听错,那确实是李谏的声音。她快步回到床前,果然见李谏眉头紧蹙,正发出低喃。

    步云夕如释重负,轻轻拍打他的脸,“李易之,你快醒醒,睁开眼……”

    他脸上发烫,表情痛苦,似陷入谵妄。步云夕想了想,将他衣襟解开露出胸膛,取过银针对准他檀中穴,正准备一针往下扎,李谏忽然睁开双眼。

    “你要做什么?”

    “……”

    第27章 他的眼眶渐湿,用力闭上……

    步云夕举在半空的手一顿, 随即用另一只手一把捂住了他的眼睛,“你还没有醒,什么也没看到。”

    待把银针扔了,步云夕才把手移开, 拍了拍他的脸, “李易之, 睁眼。”

    李谏再次睁开眼, 有些呆滞茫然, 缓缓打量四周,一脸的不明所以,最后目光又重新回到步云夕脸上, 声音虚弱沙哑, “我怎么了?这是哪里?”

    步云夕道:“我的天,你总算醒过来了, 这是芝兰苑我的寝阁。你忘记你之前遇刺的事了?中秋那晚,你护灯到大慈悲寺后遇袭,之后一直昏迷不醒, 已经十多天了。”

    李谏只觉脑袋昏昏沉沉的,费力想了想,终于忆起那晚的事来,“我昏迷了十多天?一直在你这里?”

    “是啊,当时马车进不去你的苑子,只好送到我这儿来了。皇上和裴太妃可担心你了, 天天来瞧你,你醒过来便好,我这就让人进宫……”

    李谏似忽然想起什么,原本迷茫的双眸蓦然寒光一现, 猛地挺身坐起,一把抓住步云夕的手腕,厉声道:“这些天我可曾说梦话?”

    步云夕不由一怔,他双眸紧紧盯着她,她确定刚才他眸中有杀气一闪而过,她当然不怕他,只是有些好奇,“梦话?为何这么问?“

    他手上愈加用力,不答反问:“说!这些天我可曾说过梦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