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出神间,素音端了茶过来,“王爷留下用膳吗?王妃今儿差点遭难,婢子命人买了东市鬼不理的毕罗,这会已经送来了,王爷可要一起用点?”

    这家鬼不理的毕罗有个说法,据说当年一个恶少被鬼差索命,恶少死前想吃毕罗,便带着他们到这家毕罗店,谁知两名鬼差掩鼻不前,扔下恶少走了。这店自此便改名鬼不理,说吃了他家毕罗,连鬼差都不收,晦气尽除。

    李谏点头道:“是该压压惊,正好我今日命人留了两条鲈鱼做鱼脍,云笙,你也尝尝,新来的厨子做鱼脍的手艺不错。”

    这意思就是留在这儿用膳了,素音福了福身,“婢子这就去安排。”

    步云夕看了素音一眼,自从上回自己决定暂时留在靖王府,素音一有机会便在李谏面前说自己的好话,此时又让他留下用膳,无非是想撮合俩人,好让自己真心留下做靖王妃。

    冬生一直候在外面,他一向最会看人眼色,一听李谏这么说,不用吩咐便飞快跑去传话。没多久,素音便进来请两人移步小花厅。

    这还是步云夕来长安后,第一次吃生鱼脍。那鱼脍切得薄如蝉翼,用莲叶托着,撒了些菊花瓣,一旁还伴着切成丝的橙子,碧叶黄花,光是看着便赏心悦目。炉子上还烧着一锅汤,说是用切脍后剩下鱼骨鱼肉熬的,此时咕嘟咕嘟翻滚着,冒着引人垂涎的香气。

    第40章 他不由想,她未嫁前就是……

    “拌橙丝是南人的吃法, 你若不喜欢,可拌葱和姜丝去腥,再蘸酱料。”李谏一边说,一边亲自拌了一份递到她面前, “不过这鱼早上还在松江游着, 新鲜得很, 不会有腥味, 你且尝尝。”

    “松江?”步云夕吃了一惊, “这鱼来自松江?”

    李谏笑了笑,“说起来,这还是沾了太子的福。太子最爱吃生鱼脍, 尤其鲈鱼脍, 浙西道进奏院为了讨他欢心,每年八九月鲈鱼最肥美的时节, 隔日就从松江把鱼运到长安。早上捕的鱼,铺上冰块,一路快马疾驰, 傍晚便到。如今已九月底,过了这一旬,便得等到明年了。”

    步云夕夹了两片鱼脍,蘸上酱料尝了,果然清爽可口齿颊留香,心道这些权贵可真是会吃。看到自己面前还有一个瓷碗, 碗底也铺了几片鱼脍,还有姜丝和葱花,正疑惑着,便听李谏说一声汤已烧开了, 随即提袖舀了一勺汤到她碗中,经这滚烫的汤一烫,原本透明的鱼肉顿时变成了乳白色。

    “你若吃不惯生的,便尝尝这泼沸鱼汤。鱼肉被汤泼沸过,肉质鲜嫩,连汤带肉一起吃,口感刚刚好。”

    步云夕一尝,果然汤鲜肉嫩,胃口大开。

    李谏道:“你在肃州时不常吃鱼吧?我记得母妃提过,那儿的人不爱吃鱼。”

    焉支山也有溪流湖泊,春夏时节庄里的人也会去捕鱼捞虾,但步云夕嫌鱼刺麻烦,确实不爱吃鱼,便道:“我嫌吃鱼麻烦,一向不爱吃鱼。”

    李谏笑笑,“听秋水说,你喜欢骑马,喜欢养小鹿小兔,可见以前在肃州日子过得必是极逍遥的,如今到了长安,虽繁华些,但街道坊市密集,人又多,很不习惯吧。”

    “是有点不习惯,但长安好吃好玩的地方也多。”

    这人今日来了什么兴致,竟和她聊起家常来了。步云夕悄悄打量了他一下,他今日穿一身月牙色襕袍,外罩碧色半臂纱衣,衣袍不知熏了什么香,有种清冽如松的淡香,她发觉他除了声音好听,人其实长得也挺好看的。

    此时李谏提起小炉子上温着的酒,正要往她杯里斟,似想起什么,黑白分明的星眸带着探究,也抬眼看向她。落霞从小花厅半敞的窗扉透进来,让两人的脸都染了一层柔和的金粉,这四目一相交,两人都微微怔了一下。可两人都不愿先挪开眼,仿佛先挪眼的那个人气势上就输了,于是这本该短暂的目光触碰,硬生生持续了好一会儿,直到两人都感到些许尴尬。

    李谏借着斟酒垂下眸子,“这是绿蚁,吃鱼脍喝绿蚁最是相宜,你可要尝点?”

    步云夕也趁机收回视线,“那就尝点吧。”

    一时无话,小花厅里只余炉子上的鱼汤咕嘟咕嘟的声音。大概是温过的酒酒性更烈,几杯下肚,便有股辛辣的劲儿在胸腔蔓延,李谏松了松衣襟,忽然问道:“你在肃州学过针灸?”

    “为何这么问?”

    “我昏迷后刚醒来那会,见你手里正拿着一根银针。”

    “一定是你眼花看错了,我没学过针灸,倒是略懂些可助疏通经脉的推拿按穴之术,你昏迷不醒那几日,我试着捣鼓了一阵,但你能醒过来,全是御医们的功劳,我可不敢居功。”步云夕面不改色,拿起一块毕罗咬了一口,“这毕罗果然好吃,你不尝尝?”

    能在自己面前扯慌扯得如此淡定,手都不抖一下,也是个人才,李谏看戏似地看着她,心里由衷地赞叹一声。话又说回来,谁心里没个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横竖她对自己并无坏心,姑且由得她。他顺从地说声好啊,刚拿过一块毕罗,春晖便在外头气喘吁吁地禀报,宫里来了人,急传靖王进宫。

    “刚才吓了我一跳,幸好你够镇定。”李谏走后,素音长长舒了口气,“他怎么忽然想起那日的事儿来了,莫非是有所怀疑?”

    步云夕一边吃着毕罗一边道:“我终究是个赝品,不可能事事做到滴水不漏,靖王又不是傻子,有怀疑也正常。你要是多留他几回,只会露馅得更早。”

    素音有点悻悻的,嘴硬道:“主子不受宠,我们这些做侍婢的如果也不着急,不替主子谋算,岂不更惹人怀疑。”

    “总之我留在此处不是长久之计,迟早会露馅,等时机成熟,我还是要离开的。”

    素音抿了抿唇,再没说什么。

    到了晚上,冬生被遣来传话,皇帝心血来潮,说要去骊山行宫住上一个月,后日便启程,靖王当晚已先行赶往骊山准备了,他请王妃稍做准备,三日后和其余宫眷一同前往。

    听说宫里的妃嫔们最爱去骊山行宫,因为行宫里的温泉不但能祛风通络,更有驻颜养血的功效。小妖一听,嚷着要步云夕带她一起去。

    步云夕颇不以为然,“咱们焉支山不也有温泉吗?焉支山的温泉还能洗筋换髓,当年亏得那温泉,玉书哥哥的双腿才得以好些,依我看焉支山的温泉比骊山的强多了。”

    小妖撅着嘴央求,“那怎么一样,焉支山上的就是一个破山洞里的野泉眼,骊山上的行宫,听说可富丽堂皇了,你不愿意带我进宫,就带我去一下骊山行宫见识见识嘛。好姐姐,你就带我去嘛,我以后好向顺子他们吹嘘一下……”

    步云夕无奈,只得从她,但约法三章,不可喝酒不可生事不可多话。

    三日后的清晨,当步云夕一行来到春明门时,才发现李飞麟早已等候在那儿,除他之外,还有永嘉公主和那位南诏郡主蓝珠。

    “九婶婶,你怎么来得这么晚?”永嘉一见步云夕,飞快策马上前,待看到步云夕那匹汗血宝马和马鞍上横搭着的虎皮时,顿时两眼一亮,“这不是九皇叔的乌孙宝马吗?他竟然舍得让你骑去骊山!还有这虎皮,这猫眼宝石……好漂亮……”

    步云夕其实怪不好意思的,早上当冬生牵着这马儿到她跟前时,她简直惊呆了。这重新打造的鞍辔有多奢华尚且不说,单是这张完整的虎皮便极为少见,若是放在云来铺卖,能换一座小宅子。马儿的项带、额勒上缀满了小金花、银铃,最惹人瞩目的,当属额勒上的一颗碧绿色猫眼宝石,便连那马鞭,柄上也镶着珊瑚。

    冬生还生怕她不领靖王的情,说这是王爷命人忙乎了几个通宵赶出来的,这颗来自波斯的猫眼宝石,成色和做工天下罕见,据说价值连城。步云夕觉得自己简直是骑着一座金山走在官道上,想想这也附和李谏平日那一惯张扬的作风,且他大概是想趁着这次机会,让众人看看他们夫妻俩如何恩爱吧,于是只好从善如流。

    “靖王和王妃伉俪情深,真是羡煞旁人。那日蓝珠不知王妃身份,多有得罪,都怪蓝珠顽劣,年幼无知,害您差点破相,蓝珠给您赔罪了,还请王妃看在飞麟哥哥的份上,原谅蓝珠一回。”

    说话的人正是南诏郡主,那日她穿着男装,故意掩饰了容貌,并不觉得有多出众。可今日再看,果然美人在骨不在皮,她的肤色不似长安女子白净,略显蜜色,眸子灵动,眼尾微微上挑,是标准的桃花眼,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细密整齐的贝齿,明媚如春日绽放的野蔷薇,即便明知她说的不是真心话,也叫人不忍责备。

    一旁的永嘉忙替她说好话,“九婶婶,那日的事我也听说了,都怪蓝珠的侍婢不知天高地厚,蓝珠也是受了挑拨才被蒙蔽的,这两日蓝珠已经重罚她了,您就大人有大量,原谅她一回吧。”

    看来这短短两天时间,蓝珠已和永嘉混熟了。步云夕笑笑,说了几句无知者无罪的客套话。蓝珠颇有自来熟的本领,接口道:“既然王妃不怪我,那我就厚颜,跟着飞麟哥哥和永嘉称您一声九婶婶了。”

    “九婶婶,咱们赶紧上路吧,我听说二嫂嫂也准备从春明门走,没准快到了。”永嘉朝城门的方向望了一眼,“她要是和我们一起走,怕是天黑也到不了骊山,我和蓝珠说好了,日落前要带她去看行宫里养的白孔雀。”

    永嘉和蓝珠都是窄袖胡服打扮,显然没打算坐马车,步云夕自然也不想一路听宁王妃絮叨,李氏宗族的长辈们也是今天启程,遇上了诸多规矩,于是一小队右骁卫在前头开路,众人缓辔而行。

    永嘉对自己的新玩伴十分感兴趣,一路叽叽喳喳问蓝珠有关南诏的风土人情,步云夕本对蓝珠没好感,趁机与两人拉开了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