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一向对她管束严厉,甚少能像今天这般狩猎取乐,兴奋得小脸粉扑扑的。

    步云夕自然知道她的水平,只是对蓝珠有点好奇,笑着道:“你就罢了,十箭九飞,林子里的猎物都被你吓跑了。不过……蓝珠郡主难道也如此不济?我听闻郡主在南诏时也酷爱骑射之术,弓马娴熟,莫不是心怀慈悲不忍下手?”

    蓝珠自坐下后,一直偷偷打量步云夕。她自以为那晚的意外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昨晚那只锦盒里装着的,竟是雪花的尸体,这意味着她让雪花纵火一事已被人察觉。让她困扰的是,既然对方已知道她做的好事,为何不当面挑明,只把雪花杀了还给她,究竟是什么用意?难道只是给她一个警告吗?

    她正想得出神,冷不丁见步云夕问她,忙朝她笑了笑,“王妃说笑了,蓝珠只是贪玩罢了,谈不上弓马娴熟,骑射之术更是远远比不上王妃您。”

    永嘉撅着嘴抱怨道:“九婶婶,我哪有你说的不济?我也有练骑射的,只不过没您利害罢了,刚才有好几回我都差点射中兔子了,可惜蓝珠今日总是心不在焉的,也不替我补上一箭。”

    步云夕看向蓝珠,“郡主今日气色不太好,可是昨晚睡得不好?”

    蓝珠的脸色愈发难看,可是见她神色自然,不似有意试探,一时拿不准昨晚的锦盒到底是不是她命人送来的,勉强笑了笑,“许是昨晚睡得晚,有些疲惫。”

    武星武月将烤好的黄羚肉切下分给众人,阿史那玥宁尝了几口,感慨道:“我已许久没吃过烤羊肉了,这黄羚让我想起了在草原的日子,真是让人怀念。”

    李飞麟恼他把蓝珠带来,故意揶揄道:“你才来了长安多久?这么快就想回去了?你到底是怀念你的心上人?还是怀念那些称你为草原上最英俊的狼的女人?”

    众人皆笑了起来,玥宁白玉一般的脸顿时变得绯红,“你这个坏家伙,故意曲解我,我并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我……”说话间,瞥见步云夕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不由一时怔住了。

    李飞麟用手肘撞了撞他,小声道:“哎哎,不得无礼。”

    玥宁再次红了脸,朝步云夕道:“王妃请见凉,是我失礼了。可你真的太像我的心上人了,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李飞麟不以为意,嘲笑道:“你又见过几个中原女子了?怕是中原的美人,在你眼里全都一个样吧。”

    玥宁讪讪一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步云夕心里有点狐疑,只道:“物有相同,人有相似,世子认错也不奇怪。”

    有蓝珠在,步云夕只觉无趣,不久便推说自己累了,要先回去。

    待出了林子,步云夕对武星他们道:“你们不觉得那个玥宁世子很奇怪吗?总说我长得像他的心上人。”

    武星和武月一起看着她,仿佛她才很奇怪,步云夕莫名其妙,“怎么了?”

    武月瞪着眼睛道:“大当家,你当真不认得他?”

    步云夕奇道:“我为什么会认得他?”

    武星啧啧两声,“上回你听闻人家送礼金上山,还偷偷跑去看了人家几眼。”

    “什么?他……他……难道竟然就是那个突厥商人?”步云夕十分震惊,这世上居然有这么巧合的事,“那次我只远远的看了两眼,可我明明记得……那个突厥富商满脸络腮胡子,根本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再说,他既然是阿史那家的人,为何要隐瞒身份,骗我们他是商人?”

    武星十分肯定地道:“我和武月到会客堂看得清楚,当日上山求娶大当家您的突厥商人,就是今日这位玥宁世子,他不过是把胡子剃了而已。至于他为什么要隐瞒身份,我就不知道了。”

    武月贼笑两声,“我说那突厥商人怎么这么豪气呢,原来竟是突厥世子,难怪如此富有,愿出三千两黄金做聘。”

    小妖撇了撇嘴,“故意隐瞒身份,还故意留一脸络腮胡子,可见这个突厥世子从一开始就不是真心的,必是心怀鬼胎。幸好大当家跑到长安来了,依我看,无论样貌、德性,他都比玉书哥哥差远了。”

    她提到阿史那玥宁,像是谈论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武星武月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真实关系,也附和着说这位世子做事不磊落,活该娶不到大当家,步云夕笑了笑,并不搭话。

    此时一只雄雉拖着长长的尾巴飞过,小妖当即来了兴趣,嚷着要用它彩色的羽毛做头饰。为免彩羽受损,四人不敢放箭,只得用石子打它,雄雉受了惊,扑棱棱飞了上山,于是四人分散,成包抄之势追过去。

    那雄雉似有持无恐,飞飞停停,只要步云夕追得近了,便展翅再飞一段,若是她不追了,它便悠悠地踱着小碎步,气得步云夕直咬牙。又追了一阵,那雄雉忽然没了影,此时步云夕已到了半山腰,透过婆娑枝叶,前头碧瓦朱檐,竟有高低错落的一片连廊并亭榭矗立在山崖边,没想到后山还有这样的幽僻之处,应是供人观景之用。

    步云夕放弃了那只雄雉,来到其中一座亭榭的栏杆前,从此处往外看,隐约能看到山脚零散的殿顶琉璃瓦。没来由的,步云夕忽然想起了李谏,他这两日都伴随圣驾左右,不知此刻是在哪一座宫苑里。

    “七七……”

    蓦然,有人轻呼一声,步云夕顿时身子一僵。

    她出生在七月初七,七夕,故小名七七。而这个小名,只有身边最亲近的人才这么称呼她,祖父,爹爹,她三个哥哥,除此以外,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会这么喊她。

    有一瞬间,她怀疑自己听错了,猛地转身,一道清癯的身影就站在亭外。她的心似被重重锤了一下,连呼吸忘记了,“玉书哥哥……”

    第48章 当初青涩瘦弱的少年,如……

    杜玉书从亭外步入, 柔和的日光照在他浅竹色的长袍上,似与青翠的山色融为一体,他的眉角眼梢仍和记忆中的一样,目光依旧柔和, 带着淡淡的愁思, “七七, 许久不见, 你还好吗?”

    自他从凌霄山庄下山回洛阳, 两人一别已五年。那时他的身高和步云夕差不多,这会体魄已长开,比步云夕高了一大截, 当初青涩瘦弱的少年, 如今已是翩翩公子。

    步云夕怔怔地看了他好片刻,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日思夜想,找了许久的人,就这么突然出现了, 千言万语,一时不知从何倾诉,良久才终于道:“玉书哥哥,原来你已经这么高了。”

    杜玉书笑了,他笑的时候和以前一样,嘴角两边各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清清浅浅的一笑,似春日暖阳,“你也长高了,比以前更漂亮了。”

    “你的腿……已经没事了?”

    “多亏老庄主和海长老当年悉心照料, 如今已好多了,只偶尔发作,不必担心。”

    那样熟悉的笑容,将步云夕一下拽回小时候,她所有心里的话,都想告诉他,“玉书哥哥,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很久?我爹他差点……”

    “我知道。”

    “你……你知道?”

    杜玉书极轻地叹息一声,语气略带歉意,“七七,我的事,让你操心了。”

    步云夕怔了怔,来不及想他话里意思,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过他的手,“玉书哥哥,我总算找到你了,我这就带你离开这里,我们一起回凌霄山庄……”

    她一边说,一边就要往外走,杜玉书却轻轻拉住她,“七七,你要让我上哪儿去?我如今就住长安。”

    她以为他在担心跑不掉,又道:“你不用担心,小妖他们也在这儿,还有步二叔和兄弟们,他们就在长安,就算太子要对你不利,我们也不用怕他,我一定会救你走的,我不会再让太子囚着你。”

    杜玉书将手抽回,拍了拍她的肩,“七七,你误会了。太子并没囚着我,我留在长安,是因为我想留在长安。”

    步云夕讶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杜玉书站到栏杆边,看向空旷的山野,“这两年发生了不少事,我已不是当初那个天天坐在轮椅上看着你练剑的杜玉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