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一看,两名皮细肉嫩的小内侍一路小跑过来,朝那俊俏小郎君躬身一揖。

    “秋水恭迎王妃。”

    “冬生恭迎王妃。”

    别说那小吏,步云夕也大感诧异,“你们怎么来了?”

    冬生抢先道:“王妃一路辛苦了,小的奉王爷之命,恭迎王妃回府。”

    秋水也道:“咱们已在此等候两天了,请王妃随小的回府。”

    步云夕不知李谏打的什么主意,但如今看来,怕是还没把裴云笙已死的事公诸于众。也是,她当时走得匆忙,根本没替他考虑过如何处理此事,他或许仍在头痛中,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总不能说死就死。

    只是……他是如何得知自己这两天要来长安的?

    本着自己闯的祸自己收拾的态度,步云夕决定配合冬生和秋水,至少今天先去靖王府瞧个明白,于是将手中缰绳扔给冬生,“既然来了,那就走吧。”又朝步二使了个眼色,让他们自行回西市。

    那小吏目瞪口呆地看着步云夕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登上马车扬长而去。

    老江湖步二此时没急着离开,拍了拍那名小吏的肩膀,将刚才那锭银子塞到他手里,“刚才咱也是迫不得已,小哥辛苦了,回头打酒和兄弟们吃。”

    小吏怔怔看着众人离去,挠着脑袋低声道:“长安的贵胄如今都爱这么玩儿了?这哪家的王妃啊?”

    另一名小吏来到他跟前,嘿了一声,“你说你,守城三年了也没个眼色,没看到人家马车上的徽记吗?那是靖王府的马车,还好你小子刚才没得罪人家,不然定被头儿调去刷马桶。”

    “所以刚才那人是靖王妃?怪不得气质不凡。”那小吏这才后知后觉,拍了拍胸口,又奇道:“可我看他们风尘仆仆的,应是从大老远的地方回来,这靖王妃怎么不好好待在王府里享福,到处跑?”

    “啧,小道消息都漫天飞了你没听说?说是这位靖王妃不满靖王成亲后老是往昭华阁跑,一气之下走了,自个儿游山玩水去了,也有说她是住到洛阳的别业去了。”

    原来是两口子闹别扭,那小吏回想起刚才靖王妃对他的莞尔一笑,脸又不由红了一下,无论如何是靖王不对!有娇妻如此还跑去昭华阁,渣男!

    靖王府,芝兰苑。

    得知王妃终于回来了,一众侍婢皆满心欢喜,步云夕一进门,素音便率众人迎了上来,伺候她梳洗更衣。步云夕很想问问素音,李谏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眼下人多口杂,只得暂时忍着。

    才梳洗完毕,冬生又来了,一脸的讨好,说靖王已在后花园湖边的水榭设宴,替王妃洗尘。

    十一月的长安,有风,微凉。

    步云夕沿着湖边青石小道缓步而行,正值夕阳西下,湖面似被晚霞铺了一层绯色的薄纱。她惊讶地看到,两只小鹿正悠哉地在湖边踱步,其中一只似乎认出了她,小跑着上前在她裙裾边嗅了嗅。

    “咦?这不是小花吗?它怎么在这儿?”

    秋水才说了句正是小花,冬生已抢着道:“回王妃,之前您不在,王爷怕它们在芝兰苑闷得慌,特意下命,让它们在后花园随意戏耍。王爷这是怕它们记挂着王妃闷出病来,您回来后伤心呢,可见王爷心里记挂着王妃。”

    步云夕笑着道:“你莫非是你家王爷肚子里的虫子?他想什么你都知道。”

    冬生笑嘻嘻地道:“王爷脸皮薄,虽没明说,可不就是这么个意思么?”

    秋水被冬生抢了话,心有不忿,“王爷是什么意思哪是咱们可揣度的?王爷的原话是,这些小鹿看着怪可怜的,它们主子跑了,只能与本王相依为命了,咱也别拘着它们了,便让它们随意跑动吧,如此,府里也有些生气。”

    第58章 我李易之从来不需要女人……

    最后几句话, 还学了李谏说话时的语调,唯妙唯俏的,竟让人品出些寂寥之意来,惹得步云夕和素音皆忍不住噗嗤一笑。

    说话间, 已到了湖边的水榭。因入夜后有风, 水榭四面皆垂了帷幔, 春晖和夏弦将帷幔缓缓掀开, 现出坐在里面的男子。

    “你回来了。”依旧是那张皎如星月的脸, 脸上依旧挂着春水浅漾的笑意,声音依旧让人如沐春风。

    天开始凉了,水榭的地面铺着厚实的羊毛毡毯, 踩上去软绵绵的, 步云夕入内,在案前坐下。食案上已摆满酒菜, 李谏朝春晖看了一眼,春晖会意,带着所有下人都退下了, 水榭里只剩了李谏和步云夕两人。

    李谏挽袖替步云夕斟了一杯酒,“谈谈?”

    步云夕也不客气,举杯就饮,“怎么说?”

    李谏笑了,就是喜欢她这洒脱的性子。犹记得初见时,总觉得她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 和勋贵权宦家的千金们完全不一样,如今总算明白了,那是江湖儿女身上特有的飒气。

    “裴云笙无辜枉死,我很遗憾, 这笔账我先记着,早晚有一天我会替她报仇雪恨。”他边说边往她碗里夹了块油渍鲥鱼,又道:“如今圣上对太子越来越不满,宁王蓄势待发,两人之间越斗越狠,偏偏圣上对我又颇为倚重,圣上越是倚重我,这两兄弟便越是容不得我,暗地里使阴招。你也看到了,我之前在大慈恩寺险遭不测,还有上回在骊山,我们也差点……”

    说起骊山的遭遇,两人不约而同想起那匆匆的一吻……

    不知是不是水榭里燃着碳炉,两人都觉得脸上有点发烫。李谏低头喝了口茶,步云夕则尝了一口鲥鱼,还是熟悉的味道,看来那厨子还留着。

    清咳两声顺了顺气,李谏又接着道:“我就长话短说吧,总之如今局势不稳,我若此时对外说王妃死了,对我和裴家都极为不利,且母妃的晕眩症最近不时发作,我担心她知道后受不了。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你能留在这儿,继续做靖王妃。”

    “可我为什么要帮你?”步云夕笑了笑,他说谈谈,可方才所说全是他单方面的诉求,若没有互惠互利的条件,有何好谈?她知道他的话还没完。

    李谏也笑了笑,果然是个聪明人,“你的身份,在长安行走不方便,正好也需要一个栖身之所。你瞧,我这陋舍虽比不上皇宫富丽堂皇,好歹也算得上屋舍宽敞。府里仆从成群,虽不如宫人训练有素,但也算听教听话。珍馐美馔,美酒佳酿,府里一样不缺……”他一边说,一边夹了块鲥鱼到她碗里,“连你喜欢的厨子,我还留着。”

    嗯……听着还挺诱惑的,步云夕认真想了想,“就这些?没了?”

    这么难满足的吗?李谏也认真想了想,又道:“哦,还有……在下不才,虽没有圣上的生杀予夺之权,也勉强算有权有势吧,万一有事,护个人还是可以的。总之,你找遍整个长安,没有比靖王府更最适合的地方了。”

    步云夕噗嗤一笑,好像还真没有拒绝的道理。

    虽然从头到尾没提到她的名字,但言下之意,他已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了。步云夕坐在马车上一路前往靖王府时便意识到,李谏既然知道她的行踪,必定是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想当初,他在短短数天内便连步步金曾经卖马给肃州官府的事都能查到,可见他的消息之灵通。

    忽然又想起上月她向他告别时,他平静得有些过分,也许其实在那时,或更早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她忍不住问道:“你是何时开始得知……或怀疑我的身份的?”

    李谏垂眸,笑而不语,片刻之后才道:“大概是中秋我中毒那次吧,我刚醒那会,你手里正拿着根银针往我身上扎,事后我就想,懂得用银针刺穴的女子,定不是普通人。不过那会也没多想,只是多留了个心眼。”

    再后来,寒栎查出当年慕容剑到了焉支山,凌霄山庄极有可能是由他所创,他才开始关注起凌霄山庄的事来,当然,这些他不可能告诉她。

    步云夕不由暗自好笑,原来他都记得,“你就不怕我是想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