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她醒来到现在,除了伺候的下人,没人想起过她, 所有人都围着小皇孙转, 就连太子和皇后也没来看她一眼。她想见一见那个苦命的孩子,但皇后发了话, 说她产后体虚不能见,生怕过了病气给小皇孙。

    “御医怎么说?我的孩儿……一切可好?”她气若游丝地问侍候的嬷嬷。

    才七个月,催生出来的胎儿, 又怎么会好?接生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孩子又瘦又弱,巴掌般大,皮肤黄黄的,连哭声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嬷嬷有点难过, 还是安慰道:“您请放心,御医说虽是早产儿,但一切安好。这会皇上也来探望小龙孙了,据说皇上很紧张这个小孙子, 亲自下令,让宫里最好的御医轮番看护。您要放宽心,把身子养好,皇后说了,等您出了月子,就可以见到小皇孙了。”

    “我当然要养好身子,那是我的孩儿,我唯一的指望,我一定要好好的,把他抚养成人。”她凄凉一笑,成亲多年,太子只当她是摆设,从来没有关心过她,就连她的亲姨母皇后,也只是将她当做替太子生儿育女的工具。她要是连自己都不爱惜自己,将来她的孩子还能指望谁?“把参汤端过来吧。”

    东宫西南角的一个庭院,同样冷冷清清的。但这里的冷清,和太子妃被人遗忘的冷清不同,这里冷清,是因为杜玉书不喜欢有人打扰。

    箫声从亭子传出,悠悠扬扬,直到书童阿允过来,提醒他外面冷,“公子坐在这儿快一个时辰了,还是进屋暖和一下吧。不然公子着凉了,太子回来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杜玉书笑了笑,看看天色,“我不冷。替我备车吧,我要出去一趟。”

    阿允吃了一惊,“公子你要去哪儿?太子说了,无论您有何事,都可吩咐下人去做,您何必亲自出去?”

    “无妨,我就去一趟西市,把东西还给人家,马上就回来。”他方才吹箫的时候,一直回忆小时在凌霄山庄养病的种种,既然迭璧剑已无用处,该还给步家了,毕竟那是步家掌门的信物。

    阿允犹豫了一下,终于答应了去备车。

    杜玉书正准备回屋里取剑,忽见假山后人影一闪,永嘉鬼鬼祟祟地冒了个脑袋出来,一边招手一边低声喊他,“兰舟公子,快来。”

    杜玉书很愕然,“公主?你怎么在这儿?”

    永嘉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飞快将他拉到假山后,粉扑扑的小脸难掩兴奋之色,“兰舟公子,你还记得上回我和你说过的仙丹吗?”见他一脸疑惑,忙又道:“就是那个吃了能让人百病不侵,还能长生不老的仙丹,你还记得吗?”

    杜玉书终于想起来了,笑着道:“记得,怎么了?”

    其实他早就忘了,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仙丹?就算有,也只是出现在文人墨客撰写的故事里,都是骗人的。

    永嘉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那卷竹简,“我知道你不相信,你瞧,我可没骗你,这是我刚刚从父皇的寝殿里偷出来的,我小时候听父皇说过,这竹简是彭祖后人所写,你一看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杜玉书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接过那卷竹简。

    永嘉的小心肝扑扑直跳,不时偷偷看向假山外,生怕被人发现。她今日的运气实在太好了,父皇心急过来看小龙孙,没把钥匙带走,要是往日,她根本不可能拿得到钥匙。也幸好兰舟公子如今就住东宫,要是他还住在永翠山庄,她根本见不到他,方才她一路摸过来,还怕找不到他,后来听到箫声,这才循着箫声找过来,这是连老天爷都在帮她呢。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偷偷拿眼瞄杜玉书,那张清隽的脸,长眉微微蹙起,笑意消失,脸色渐渐凝重,她一时看呆了,兰舟公子连凝神静思的样子也如此好看,她今日的冒险,值了。

    “你方才说,这竹简是彭祖后人所写?”

    直到杜玉书发问,永嘉才回过神来,红着脸点了点头,永嘉是皇帝最疼爱的公主,可自由出入皇帝的书房和寝殿,她那会只四五岁,皇帝对她完全不设防,只叮嘱她不可告诉别人,“我小时候问过父皇,为什么这竹简这么破,父皇是这么说的,还说这竹简是在前朝哀帝的寝宫里发现的。”

    怪不得前朝哀帝如此沉迷炼丹修道,原来就是因为这竹简,可即便这世上真有这种仙丹又如何?连前朝皇帝都找不到,又与自己何干?

    杜玉书轻叹一声,将竹简卷好还给永嘉,“生死有命,强求不得,就算世上真有这能医百病的仙丹,也与寻常人无缘。快还回去吧,若是皇上发现你私自将竹简偷出来,一定会大发雷霆。”

    永嘉接过竹简,不甘地道:“可这仙丹就在焉支山上,如果将来父皇找到了仙丹,我就去求父皇,求他将仙丹赏赐给你,父皇一向疼爱我,若是我与公子……”

    永嘉从小万千宠爱,想事情十分简单,若是她与兰舟公子成了亲,兰舟公子就是驸马了,她去求父皇赏赐,父皇一定会答应的,她这么想着,小脸刷就红了。

    杜玉书却是蓦地脸色一变,两手扶着她的肩问:“你方才说什么?”

    永嘉还以为他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小心肝扑腾乱跳,“你、你不愿意吗?”

    “你方才说仙丹在哪儿?焉支山?你怎么知道的?”

    他的手力道很大,声音带点沙哑,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严厉之色,让她有点害怕,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拿这竹简时,躲、躲在衣橱里偷听到的,九、九皇叔是这么告诉父皇的,他们还说……说什么慕容剑、什么步家的,不过我当时太紧张,没听清……哦对了,父皇还说他只信任九皇叔,别的人他都信不过……”

    那天杜青峰的话又从杜玉书脑中涌现,焉支山上有个仙人洞,洞里有一棵仙树,仙树结的果子能医百病,长生不老……

    他的神色越来越凝重,片刻后,终于松开手,低声对永嘉道:“公主,趁着皇上这会还在东宫,这竹简你赶紧放回去。记住,今日的事,万万不可让任何人知道。还有,你方才说求皇帝赐药的傻话,千万千万不要再提起,否则,只会替我引来杀身祸,懂吗?即便是你自己,也不能让你的父皇知道你知道此事,你的父皇,绝对不允许世上还有第三个人知道此事。”

    永嘉怔怔看着他,终于意识到这事远没她想的简单,这会也有点后怕了,不安地应了,将竹简放回怀里,沿来路回去了。

    阴冷的天气一直持续到十二月,这日终于放晴。

    步云夕昨日接到杜玉书的邀请,到花间楼一聚,这会刚换了一身男子衣饰,坐在妆台前描眉。

    外间有脚步声传来,降叶喊了声王爷,李谏自屏风后转了进来,“你要出去?”

    她穿了一身冰丝白袍,窄腰阔袖,正仔细将黛眉描宽,剑眉入鬓,将女子的娇媚之态敛去,俨然一位翩翩公子。

    步云夕轻嗯一声,将石黛放下,“有事?”

    李谏撩袍在她身边坐下,说了声都退下,待屋里所有侍女都退下,才从怀里取出几张笺子放在妆台上,“想请你帮个忙。”

    步云夕看了一眼,笺子上全是字,“这是什么?”

    “这是宫里御医记录的太子妃最近的脉象和病症。”

    步云夕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你想是……”

    “听闻她不太好,我想着,能否请海长老依着这记录,替她拟个方子,或许会比御医们的方子强些。”

    太子在甘露宫外跪了三天,皇帝终于松了口,罚他在东宫禁足一个月静思己过,何太医那个案子,就这么结了。东宫里一片喜气洋洋,没想到太子妃的身体却渐渐衰弱,步云夕诧异道:“宫里的御医难道如此不济?”

    李谏的话带着些嘲讽,“当初催生的时候根本不管她死活,下了猛药,本就伤身,如今阖宫上下都围着小皇孙转,哪儿还有人顾得上她?”

    步云夕有些意外,毕竟他一向和太子不和,“你这是……想帮太子妃?她知道你帮她吗?”

    李谏道:“不必让她知道,我又不指望她承我的情,不过是举手之劳,当然,也得海长老愿意才行。太子妃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罢了,如果可以,便帮一把吧。”

    说是举手之劳,但连太子妃的脉象都悄悄拿到手,也并非如他说得这么轻巧吧?步云夕啧了两声,挑着眉看她,“靖王殿下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善良了?”

    李谏也挑了挑眉,似乎对她这样的说法有些不满,“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我在你心里,难道是个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