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正在吃步云夕手中豆子的两只小鹿,忽然抬起头来,耳朵动了动,欢快地跑开了。夕阳余晖中,青石小道上转出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朝这边走来,两只小鹿迎了上去,亲昵地在他脚边蹭了蹭。

    李谏俯身,拍了拍两只小鹿,低声嘀咕:“啧啧,长这么肥了……是不是可以宰了?”抬头看了看院中的两人,笑着道:“哟,小妖也在。”

    小妖见李谏来了,从袖中抽了一张纸往步云夕手中一塞,负气地瞪了李谏一眼,哼了一声,气呼呼地走了。

    李谏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朝步云夕道:“我这张脸难道这么讨人嫌?”

    “她最近心情欠佳,您请见谅。”步云夕抱歉地一笑,将小妖刚才塞给她的纸递了过去,是张药方。

    那天晚上泛舟湖上,那条肥鲤鱼不甘屈服于命运,顽强抵抗,将两人弄得好不狼狈,两人虽通力合作,最终还是让它逃了,是一条命硬的鱼。两人嘻嘻哈哈上了岸,这才发觉,那张药方不知何时落水里了。今日小妖到云来铺,又请海东流重新写了一份。

    “谢了。”李谏接过,挑了挑眉,“这回不讨点便宜了?”

    步云夕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在你心里,我就是那么贪心的人吗?”

    “至少今天不是。”李谏笑了笑,她今天穿得简单,打扮也简单,头发全部束起绑在脑后,坐在槐树下的千秋上,两脚轻轻晃荡,似乎颇惬意,但那双本应神采奕奕的眸子却有些黯淡,“你的心情好像也不太好,发生什么事了?”

    步云夕用脚尖蹭了一下,好让秋千轻轻荡起,悠悠道:“每年开春,焉支山上的雪化了,雪水汇聚成溪流,从山上流到山脚,焉支山下方圆数百里,靠着这雪水的滋润,有一大片一大片的草原,我在凌霄山庄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赶着马群在草原上驰骋,领着它们去河滩饮水。那时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过一辈子这样的生活。可是自从祖父去世后,这样的日子便一去不复返了。”

    有风拂过,吹落几片枯叶。李谏静静看着她,并不说话。

    “许是以前我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想法也简单,压根不知道祖父肩上压着那么沉的担子,一心只想着和杜玉书成亲,继续在凌霄山庄过那逍遥日子。没想到一夕之间,什么都变了。我最敬重的祖父,是被我最喜欢的人的父亲害死的,而我,口口声声说要替祖父报仇,可那日仇人明明就在面前,我却下不了手。刚才小妖说要潜入永翠山庄杀杜青峰,我以永翠山庄守卫森严阻止了她,但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事实是我……根本下不了决心。”秋千停住,她抬眸看着他,“我是不是很没用?”

    李谏没回答,却问:“那你是出于什么原因,下不了决心?”

    步云夕叹息一声,有点苦恼,“我也不知道,在知道真相之前,我一直想着,一旦查出是谁害死了祖父,我一定毫不犹豫,手刃仇人。可是那天,杜青峰疯疯癫癫的模样,还有杜夫人求我们不要杀他时说的话,都让我……犹豫不决。杜青峰确实害死了祖父,可他本意并非要他死,祖父死了,他受不了良心的谴责,自己也疯了。我……我竟不知该不该杀他?”

    李谏思忖片刻,这才道:“或许,你可以试着换个方式想想。”

    步云夕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笑了笑,绕到她背后,轻轻推了她一把,秋千又荡了起来,“你可以尝试以你祖父的角度去想,以你祖父一贯的为人,他被自己的好友杀了,他会希望他的孙女杀了这个好友,替自己报仇吗?”

    步云夕微微一怔。

    秋千越荡越高,带起她的裙裾和秀发,在半空猎猎飞扬。荡得高了,看到的景致也不一样了,步云夕心里豁然开朗。祖父不会希望自己为此事苦恼,更不会希望她杀了杜青峰替自己报仇。

    “李易之,你是不是没吃饭?用点力啊……”

    “还不够高?”李谏又用力推了几把,手有点酸,“你这是要上天了啊。”

    “不够,我还要!”

    “不行了,我软了……”

    刚刚过来准备请示是否布膳的冬生远远看到这一幕,心想,这西北风大概比珍馐美馔更有滋味吧,于是默默退下了。

    第76章 这种痛,从骨头深处一丝……

    十二月就这么过去了, 眨眼除夕将至,长安城即将迎来新的一年。

    太子被罚禁足东宫一个月,这段日子他乖巧得很,果然足步不出东宫, 天天抄经替皇帝祈福, 又每日命人替他到甘露宫向皇帝问安, 将经书呈给皇帝。除夕这一天, 皇帝终于发话, 免去太子的禁足令。

    “玉郎,全靠你想了抄经祈福这个法子,父皇果然心软了。”李珩兴奋地道:“你瞧, 我到底是嫡长子, 只要我不忤逆,顺着他的意, 他多少念着父子之情。”

    杜玉书却道:“殿下可不能得意忘形,皇上这么做,只是因为今晚是除夕, 他虽免了你的禁足令,却没传你到兴庆宫,可见心里还是对你不满。更何况,此番宁王平定东突厥有功,皇帝对他赞赏有嘉,比起宁王的止戈兴仁, 殿下的经书又算得上什么?”

    今晚是除夕,李氏一族的皇亲国戚及京中从三品以上大员,皆齐聚兴庆宫,参加今晚的宫宴。今年东宫诞下小龙孙, 今晚的宫宴比往年更盛大热闹。皇帝解除了他的禁足令,却没邀他参加宫宴,这还是自太子被册立以来,第一次缺席除夕的宫宴。

    李珩听了这话,脸色讪讪的,哼了一声,“宁王那丑八怪趁我禁足,使劲做妖。罢罢罢,不去就不去,除夕的宫宴年年都有,也不差这一年。我这就传膳,咱们就在邀月阁设酒席,一边吃一边赏月,可不比兴庆宫强多了。”

    杜玉书说不必,“太子妃仍在坐月子,她为了诞下小龙孙吃了不少苦,今晚既是除夕,本就该一家团圆,你过去看看她,陪她一道用膳吧。”

    李珩本不愿意,经不住杜玉书一再劝导,说皇帝若是知道他善待太子妃,一定更感宽心,“初七的祭祖大典,或许他会允许你出席了。”

    每年正月初七,皇帝都会前往李氏宗祠祭拜祖先,所有李氏一族的子孙皆会参与,是天家最隆重的祭祀大典。除夕的宫宴不参与就罢了,若是连祭拜祖先的庆典他都不能出席,那他这个太子就实在太难看了。更何况,早在两个月前,李珩就开始着手筹办此事,若是最终皇帝不允许他出席,会更让人猜测他的地位不稳。

    李珩思及此,不情不愿地答应了,“那我过去看看她,玉郎你先用点参汤,等我回来,我们再到邀月阁……玉郎,你怎么了?”

    杜玉书的眉尖忽然紧紧拧着,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将手捂在膝盖上。

    李珩大吃一惊,“玉郎,可是你的腿又疼了?”

    杜玉书痛苦地点了点头。

    李珩急道:“怎会如此?你明明已经很久没发作过?”可随即一想到杜夫人刚刚出殡没几天,李珩就明白过来了,定是他心里难过,忧思过甚所致,“玉郎,你且忍一忍,我马上命人煎药,之前的龙须还有剩的。”

    他正待喊人,杜玉书却说不,“龙须不能再吃了,海长老说过,我是从娘胎中带出的大寒之躯,服用龙须等同于饮鸩止渴,每次发作,只会愈加痛苦。”

    李珩大惊失色,“那可如何是好?”

    杜玉书痛苦地摇了摇头,“只能忍。”

    眼看细密的汗珠自杜玉书额上滑落,李珩越来越着急,“那个海长老如今在哪?我马上命人将他抓来替你诊治。”

    “不必。他来了也没用……”

    这种痛,从骨头深处一丝丝往外抽,源源不断地,不让人有喘息的机会,杜玉书两手捂着膝盖,用力咬紧牙关,痛苦地蜷缩在矮床上,巴不得将一双膝盖剜掉。

    太子在一旁干着急,若是可以,他宁愿痛的是自己。他跪坐在矮床边,抱着杜玉书,好减轻他的痛苦,却发觉他浑身冰冷,身上冒的全是冷汗,“玉郎,你怎么样?是不是冷?”

    “冷……好冷……好痛……”

    杜玉书的牙关在咯咯打颤,脸色苍白得像白凌,太子大声喊来人,往书房四角的青铜兽都加了碳,书房里很快便暖如春日,可惜杜玉书并没有好受些,摘胆剜心似的,汗水逐渐湿透他身上的衣物,最终昏迷在太子的怀里。

    东宫的另一边,太子妃端坐在食案前,看着琳琅满目的菜肴,脸上平静得像一樽瓷器。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名小内侍进来禀报,西苑的兰舟公子腿疾发作,太子不过来了,请太子妃自己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