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短短时间内能练到这个程度,已属不易。

    她停下脚步,笑着对她说:“但是,我也不会输的。”

    连相嫡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话是不是空穴来风,杜惠安再清楚不过。

    不过有了她演出在前,即便是连甄,就算奏出同样的曲子,想必观众们也是兴致缺缺的吧?

    杜惠安轻笑一声:“我等着看。”

    白翎英抱着剑,笑笑地看了她一眼,杜惠安冷哼一声,提步走人。

    在厢房里观赏了自己妹妹抚琴的杜智鹏打了个呵欠,懒洋洋起身:“惠安那丫头,还算是有两把刷子。”

    下人扬着笑脸凑上来:“那可不是吗?大小姐可是足足练了许多天的,断不会给杜家丢人。”

    看了一上午小姑娘们的表演,杜智鹏也乏了:“看都看过了,可以走人了,这表演也是无趣得很,竟引了这许多人来观看,可真稀奇。”

    毕竟都是身居内宅的闺秀,琴艺和舞技要是比得上歌伶舞娘,那才是奇事。

    听惯了专业的表演,再来这儿听这些跟过家家似的演出,杜智鹏心里冷笑一声,觉得自己也是太闲了点,竟然会想着来凑热闹。

    他摇了摇头,步下楼梯。

    这迎客来站前聚了太多人,马车不好停在门口,还得杜智鹏自己走出几步才行。

    一踏出去见到人山人海拥挤的场面,他眉头就是深深锁起。

    “啧。”

    真是越来越后悔来这趟。

    在家里有美人服侍,轻松躺着等她们取悦自己不成吗?偏偏出门来受罪。

    他抬头看了一眼刺眼的日光,摇摇头,再次为自己今日作出的行为后悔不已。

    下一个表演者已然开始演出,熟悉的乐音流泻,饶是不懂琴曲的百姓都听出了异样来。

    “咦?这曲子不是刚刚那首的?连小姐这是没打算换曲啊!”

    还有没在关心连杜两人较劲一事的人提出疑问:“一模一样的琴音?上一个抚琴,这个也同样是琴?还是一样的曲子?”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喧哗声四起,都很惊讶竟会有这种事发生。

    杜智鹏原先要离去的脚步因而驻足,拧起的眉就没松开过,望向台上。

    这样公然与他们杜家作对的女子,胆气可真是大得很。

    距离并不算近,加之百姓们一个个伸长脖子往前张望,杜智鹏亏得自己身量有一米八,不必踮脚便能越过涌动的人头,轻松看向前方。

    抚琴的女子戴着面纱,与那红色的衣裙迎风飘荡,细白的皓腕与柔长的纤指在琴身上舞动,指法娴熟毫无凝滞感,然后,低垂的眉眼抬起。

    杜智鹏一瞬间,忘了如何呼吸。

    第四十章 (二合一) 正因为江城总看着……

    将挡在自己身前的百姓伸手拨开, 杜智鹏瞪大眼,被推开的民众不满囔囔,下人忙跟上发着银钱赔罪。

    “对不住对不住,一点小意思, 消消气哈……”

    有了银子在手, 百姓们脸上的表情从不耐转为眉开眼笑, 还主动让出了位置。

    “客气了、客气了, 您这边请,尽管看!”

    “来我这儿看也行啊!”

    没拿到银子的路人眼红了,纷纷挪了位置,一时间一阵骚动,下人抹抹汗, 继续当个散财童子,陪着笑脸。

    虽不知道大少爷想做什么,但他负责安抚好人就对了。

    连甄的琴音,初时大伙儿可能会觉得熟悉,认为不过就跟上一位杜小姐弹奏的一样吗?

    同样都是《千山》,名曲归名曲, 可重复听哪还有什么乐趣?

    吴氏也是这么想的。

    她忧心不已:“这可怎生是好?竟跟杜小姐撞了曲子……”

    杜惠安抢了连甄要弹奏的曲子,整个京城闹得沸沸扬扬, 吴氏也是知道的。

    她还特意先招了连甄问问她可有对策,连甄让她放心,她也就由着她去了。

    本以为连甄怎么也会换个曲目的, 谁料竟是要跟杜惠安硬碰硬?

    这同曲又在后头演出,如何能好?

    花朝节她只顾着帮连甄备下衣饰,毕竟论琴连甄是比她还要更懂的,吴氏也就没有插手, 哪知今日竟会演变成这样的局面?

    江城却是知晓连甄不改曲目的用意。

    这花朝节代表的不光闺秀本身,更代表了其背后的家族。

    倘若连甄真的因此换了曲子,那也代表连相……或者说是整个连府,往后在公主府的人面前都会低一头。

    为此她才选择正面迎击,接下杜惠安的挑战。

    她不能退,也不想退。

    在吴氏叹了不知第几个气的时候,一直盯着连甄抚琴的江城说:“没事的。”

    吴氏以为他哄着自己呢,叹道:“婶娘就是担心,毕竟这难得的机会……”

    江城的视线仍旧没有挪开。

    弹琴时琴音若要细腻清幽,以半肉半甲挑动琴弦,最能奏出自然之声。

    杜惠安戴了甲片,若是熟知琴曲那便也罢,但她也仅是熟记谱面而已,并未将琴曲的神韵奏出。

    但连甄不同。

    如果说杜惠安弹琴弹得战战兢兢,深怕弹错一个音节,那连甄就是享受在曲目之中。

    在她指间之中,琴弦犹如有了生命,虽是同样的曲目,却让周遭众人听得更是引人入胜。

    越过一座座平易近人的山丘,越登越高,漫步于绵延的山峰,在云朵垄罩的高山中穿梭,登顶。

    站上高峰后往下俯瞰,被染上夕色的云彩震慑,美景近在眼前。

    分明弹的同样是《千山》,可这技巧的高低,琴曲的意境,可真是有如云泥。

    原本谈笑风生的文人雅士都噤了声,有人举着杯子还在让同行友人帮着倒酒,酒水都满溢出来,浸湿了手,滴落在坐垫之上,愣是没一个人发现。

    他们神情恍惚,每个人都像身立在群山之中,周身是凛冽的凉风,还有放眼望去的片片绿意,着实令人心向往之。

    “等会儿,咱们去登京郊那座山丘吧?”

    不知是谁起头,喃喃说了这句。

    其他人只顾着点头应和,思绪都还未回过神来。

    就在他们以为琴曲近尾端,就要结束时,曲调一转。

    众人怔愣,《千山》还有后半曲的吗?

    到底都是爱琴之人,千山先生所做的琴曲也研究不下几百遍了,有人率先叫出声来:“这不是《千山》!是《万水》!”

    千山先生所做的另首曲目!

    连大小姐竟是要将《千山》与《万水》合成一曲演奏吗?

    惊呼声连连,《千山》本就有难度,但勤练一段时日,要完整弹奏出来也不是不无可能。

    可《万水》……那曲子的难度可是比《千山》难了一倍不止,至今他们之中的人也只能小段小段弹奏,没法奏出全曲。

    “难道……连大小姐是打算完整演绎出这两首曲子吗?”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倒吸了一口气。

    那今日这表演,意义非凡哪!

    百姓们虽不懂琴,但雅士们的谈论很快就传到外头去。

    他们听不懂不打紧,只要知道连大小姐身怀绝技,那便足够了!

    连府带来的下人也耳闻了这个消息,知道吴氏挂心,特到雅间来回予她听。

    吴氏虽不懂什么千山万水的,但只要连甄足够出色,风采并不会被杜惠安压过去,那便足够了。

    “甄姐儿可真是,不声不响的,却干了件大事!”她满脸喜色。

    这点江城深有同感。

    要不是在连府已亲耳听过连甄弹奏,此刻的自己想必也会跟那些人一样,惊得都不知做何反应。

    连续弹奏这两首曲子对手指的耗损非常大,这些日子以来连甄特别注重手部保养,总让丫鬟帮着按按舒缓。

    《万水》从雨天的小水漥,到奔流入海的江水,有静有动,方才还沉浸在高山登顶的人,下一刻便听闻潺潺的流水声。

    对比《千山》曲风的走势变化之大,《万水》的调子缓急是渐进似的。

    这也就代表每一个音都必须精准把握,才能将那略微不同的强弱差异弹奏出来。

    低首抚琴的连甄,红袖翻飞,柔嫩的手白得晃人,以及那一头如缎般的乌黑长发随着她的动作飘飞,即便不听琴音,光看着她,也能令人为之入迷。

    正因为江城总看着她,对于同样投注在她身上的视线,他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

    他看着楼下,有个高大的身影站得特别靠前,而周遭百姓被他挡去了视线,竟半分抱怨也无,反而还笑容满面给他腾了地儿,就怕挤着这位尊贵的大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