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下去不行。

    他缓缓挪到车窗边,掀起车帘一角向外看去。

    江城记性好,这一路到琼州时常也这样掀帘看着外头,对于自己见过的景象还算有印象。

    在第三次经过自己预想的景象时,江城已经可以确定他们来到了琼州外围。

    而且走的这条路,跟他们来的方向完全一致。

    也就是说……

    “要去宜州吗?”

    江城沉思。

    连甄醒不来,他一个三岁幼童的身体也做不了什么,更别提带着昏睡的她逃走。

    但若是去宜州……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放下车帘,江城装作昏迷的模样躺在连甄身边,根据马蹄声心中算着距离。

    途中有几次停下来时丫鬟来看他们,甚至为了郑重起见,再次给他们闻浸了药水的帕子。

    江城憋气躲过,但仍有药残留在脸上,好几次险些昏睡过去,他都是靠咬着舌头来保持清醒。

    马车慢了下来,他掀帘确认了一下外围,已经到快要抵达宜州。

    没有带着过重的行囊,车上只有二人,其中一个还是小孩子,速度要比他们前往琼州时要来得快上许多。

    只要进了宜州,那便好说了。

    而且他们前进的方向,对江城来说算不得陌生。

    或者应该说,目的地在哪儿,江城心中也有些底。

    ——是宜王府。

    马车停下,隔着车壁,隐约可以听见那丫鬟的声音。

    也是江城第一次听见她开口说话。

    她声音低沉,对着来人恭敬说道:“这便是杜少爷要的人。”

    天色已晚,江城听见车帘被掀起的声音,闭着眼也能感到有一阵亮光照在脸上。

    “怎还有个孩子?”说话的是另一道陌生男声。

    “回王爷的话,那小孩是这女子的弟弟,手牵在一起,晕了也不肯放,便一块带过来了。”

    王爷?

    在这地方能够被称作王爷的,可就只有那么一个人。

    不是说宜王身患奇病吗?

    目前这样听下来,这宜王看似正常得很,半点没有外面传的那样子啊?

    不过光凭这两句话也证明不了什么。

    江城本就对他存疑,加上杜智鹏掳了连甄之后送来的竟是宜王府,要说这两人没有勾结在一起,换他也不信。

    “杜大少向我所要的奖赏,就这个女人?”

    “正是。就是为避人耳目,还得麻烦王爷先帮着藏人。”

    “随意找间房放着便是,不过既然都作为奖赏……那还是等他找到顺德堂掌柜的下落再说吧,在此之前先别让他见到人。”

    丫鬟迟疑了一会儿才应了声:“是。”

    江城心下略松,连甄暂时能摆脱险境。

    他感觉到有人进来车厢,抱起他和连甄,他微微睁开眼,先透过缝隙瞧见没有人在看着自己,才将眼皮略略睁开了一些,查看王府里的情况。

    虽然很淡,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味。

    而且还不只是少数几种而已,闻起来像是药铺里各种药材混杂的气味。

    ——是藏着真药材的地方?还是就在这制造的假药?

    经过一处假山时,那气味渐浓,走远了味道才又淡了下来。

    江城将几个可疑的点一一记住,然后他与连甄一同被送进一个房里。

    那丫鬟还算有点良心,知道扯了被子给连甄盖上。

    领路的王府下人问:“可需要派人看守?”

    “不必。他们中了迷药,一时半会醒不过来——就算真醒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和孩子想逃出这王府?那不是在说笑吗?”

    下人很是配合的,笑了一声。

    “那是。他们那些人也绝对想不到,人就藏在我们宜王府,更别提还往这找来了。”

    “劳烦你派个人守着门便好,我找个地方睡会儿,从琼州一路赶路到宜州,眼睛都没眯过,快撑不住了。”

    “交给我安排吧,你先去睡一会儿,这两人跑不掉的。”

    说话声渐渐远去,关门声响起,江城这才睁开眼。

    天色已经昏暗,屋内没有点灯,能见度并不高。

    江城为求谨慎,多躺了一会儿,确认屋里真没人,方悄悄起身。

    他们很难逃出去没错。

    但,若有人来救呢?

    江城伸手,缓缓将连诚颈子上挂着的玉佩拽出来。

    本来就在里部的裂痕裂至表面,轻轻一摸都能摸到不平的凸起。

    他将玉佩包在锦被之中,双手按在其上。

    机会只有一次,而且不知道能否再次醒来。

    江城看着连甄熟睡的脸,本想将她的长相牢记心中,却因光线不足,勉强只能看出个轮廓。

    可光是这样,那也足够了。

    连甄的模样刻在他心中,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能牵动自己。

    就算他再也没法亲眼看见,他也希望连甄脸上的笑容不会永远消失。

    江城凝眸,将全身的力气集中在双手手掌之中,往下一压。

    沉闷的玉佩碎裂声在暗夜中传出,却因为被锦被团团包围着,只发出了极细微的声音,不注意根本不会发现。

    意识消散之前,他朝连甄伸出手。

    ——等我。

    未能说出这话,江城双眼一闭,软软倒在了锦被之上。

    ……

    江城睁眼。

    入目所及不再是一盏灯光都无的屋内,虽然同样安静,但这里显得要亮堂许多。

    想爬起身来,但身体的反应有些缓慢,江城蹙眉,硬撑着坐起身下榻。

    手是成人的手,坐起来的视线高度也与连诚那时不同────他回到了自己身体里。

    甫一触地,腿就先是一软,江城得搀扶住东西才勉强站住。

    昏了这几天,这具身体没在使用,行动都变得迟缓。

    夏阳听见屋里传来声音,立刻奔了过来,瞧见江城站着就是一喜:“世子!您终于醒了!我去请御医!圣上派了御医过来,昨儿个刚到呢!”

    他红着眼,扶着江城就想让他先坐下,嘴上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停:“厨房那一直熬着温粥,虽这几日有给您灌食,但吃下去的还是不多,能醒了那就再好不过了……”

    夏阳还没讲完,江城却挣开他,没有坐回榻上。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备马!喊上一队人,准备出府,一刻也耽搁不得。”

    “可是世子,您的身体……”

    看着江城没了自己搀扶也很勉强往外走着,夏阳从未见过他如此焦急的样子。

    夏阳张了张口,不再劝他:“……小的马上去安排!”

    知道说再多,世子都不会改变自己的主意,那夏阳就替他处理好其他事!

    出去吩咐了一通后,夏阳立刻回来搀着世子往门口走。

    “都安排好了,但有两件事世子得答应小的,小的才能答应让您拖着这副身体外出。”

    江城一边走一边将散起的头发随手一扎,看了他一眼──这是让他说的意思。

    夏阳说道:“第一,小的也要一起。”

    这没什么问题,江城允了:“可。”

    自厨房那头一人急急忙忙奔了出来,手上端着的托盘上面还有一碗粥。

    夏阳将碗接过,递给江城:“第二,世子起码得喝完这碗,才能出去。”

    他说到一半,江城就已经端过,也不用勺子,直接就口就喝,不带停歇的。

    为了让江城一醒来就能吃下东西,厨房里日日熬着粥,为了让他好消化,粥都熬得别稀烂,不经咀嚼也能轻松咽下。

    江城把空碗放回托盘上,以手背抹了抹唇:“走吧。”

    夏阳不再有意见,恭敬应了声:“是。”

    最后再赶紧取了斗篷让没停下脚步的江城披上,自己也跟着上了马。

    江城对着已经候在外头的一众人说道:“即刻前往宜王府!”

    几人都很是纳闷这样着急行动的原因何在,但江城所作所为都有自己的理由,他们梁王府的下人,作为与梁王一同征战沙场过的下属,什么优点没有,却最是听令。

    梁王的儿子也是他们的主子,梁王离开前就吩咐过以世子的命令为第一优先,所以心中不解归不解,但每个人都极是配合。

    振声齐喊:“是!”

    马蹄一扬,便往目的地奔去,尤以江城冲得最狠。

    后面几人面面相觑,也都跟着提了速。

    江城骑在马背上,方用过粥品就立刻纵马疾驰,胃里翻腾得很,但也多亏用了些食物,精神好了许多,四肢也不再软绵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