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与此同时江城又想,若是有一天,连甄能在自己面前也能那样放松自己,是否就表示那时的她已将自己视为“自己人”?

    抛弃一身规矩礼仪,恣意在他面前做自己──江城希望有朝一日,连甄也能像这样自由自在, 毫无拘束。

    只不过眼下想这些却是过早了。

    连甄觉着,自己身为江城的妻, 应是由她来为他做些什么才是,于是说道:“应是世子累了靠在妾身身上才是,怎好就只顾着妾身了?”

    江城对她所做的这些还有所说的话, 倘若被人传出去了,那定会指责她这个做妻子的行为不当。

    连甄从小就被教育成婚前要当个好女儿,嫁人后要当个好媳妇,那些观念根深蒂固, 不是一时半会儿便能说抛弃就抛弃的。

    夫君待她好,那是她的福气,她却不能因此失了本分。

    江城听连甄这么问,一顿。

    她邀自己靠在她身上歇息?

    江城一看,连甄身材匀称,没有多出的赘肉,身高也没有自己来得高大。

    连甄一个娇小的姑娘家,安能承受他一成年男子的重量?

    靠在她身上这想法立即被江城否了。

    那……还能怎么靠?

    连甄侧着的腿落在了他目光之中。

    长裙遮掩了底下的风光,江城神色不大自然,像被烫着了似的,收回眼神,忽然想起了连诚。

    莫不是自己要如连诚那样,枕在连甄膝上?

    忆起初见那次,脸下是富有弹性的温软,甫一睁眼,就会见到她垂首,温柔地笑看着自己,手抚上他的颊,笑问他:“诚哥儿,睡得可好?”

    微凉的小手搭在自己额上与颊上,就像被细小的雨滴轻碰,把困意都给逐渐驱散了去。

    忆及那情景,江城目光一滞,耳根子略有些红。

    他轻咳一声:“既然我们都不累,那维持现状便好。”

    江城本以为这样就能挥去脑内浮现的绮思,但两人谈完话,车内陷入一片寂静时,却反而将身边人的存在感无限放大。

    在马车上,狭小的空间内,能想起的回忆着实太多。

    不光初见,还有后来去马场的那次、前去琼州的一路上,以及连甄被劫走的那天,他们都曾在同个车厢之中度过。

    前往琼州的路程漫长,多是长时间待在车上,连甄总是怕连诚睡得不好,就让他靠在她身上。

    轮到江城醒来时,就已经不知道枕着她多久了。

    他意识到后,总会急忙起身,就怕把她腿给压麻了。

    可每回连甄总是笑笑地迎他苏醒,让他一睁眼就能见到她笑靥。

    之前,连甄对着的是成为连诚的他。

    但,却只有今日,江城是以自己的身份,与连甄共乘。

    车内空间也就那样,布帘又都是放下的,连甄身上的淡香就像萦绕在江城鼻端,再再昭显自己的存在。

    险些思绪就要往不该偏向的地方歪去,所幸,在无话中,皇城已近在眼前。

    到了宫门,马车不好再驶入。

    江城先下车,伸手,掌心向上,让连甄握着他的手走下:“当心。”

    连甄笑着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多谢世子。”

    他们换乘软轿,往永平帝所在的兴庆宫而去。

    今日一早,帝王便早早盼着江城他们夫妇进宫。

    “去看看,人来了没有?”

    已经不知道第几次使唤小太监去前头探问消息,皇上在殿中来回走着,坐也坐不住。

    幸好,这次真探得了消息。

    刚出去没多久的小太监折返,满面笑容地道:“陛下!梁王世子与世子妃进宫啦!已经快到兴庆宫了!”

    话落,通传的声音也至,永平帝大喜:“快请他们进来!”

    皇帝千等万盼,总算盼到了他俩。

    江城与连甄一同行礼,帝王看着一通走入的一对璧人,心中万千感慨。

    “微臣(臣妾)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人异口同声,永平帝急忙出声打断:“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快起吧!”

    连甄此前没见过永平帝,今日是初次面圣。

    可自从昨日开始,她便觉得怎么遇见的人,声音都好似在哪儿听过似的?

    世子是这样,梁王也是这样,如今就连陛下,也给了连甄这样的错觉。

    连甄不止一次在想,到底是不是自己初到陌生环境所致,怎么总让她产生这样的误会?

    梁王还是真的曾遇过,但她和世子跟陛下……总不能也是见过的吧?

    天颜不好直视,连甄也不好乱瞧,倒是永平帝对连甄好奇得很。

    能让那个淡漠如斯的江城做出各种冲动的举动,这可真是太不容易了。

    因思绪飘远,没有实时撤回目光,永平帝虽是脑子在回想江城历来的表现,却是直直对着连甄的方向,看着就跟瞧她瞧了入迷了一般。

    江城注意到了,微蹙起眉头。

    连甄本就美貌,因着需进宫面圣,妆容也不好马虎,自是做了盛装打扮。

    江城想到此前他们在马场时,连甄就对隐瞒身份的永平帝很是关注,若帝王也对她起了心思……

    他倏地黑了脸,开口主动唤了声:“陛下?”

    帝王回神,瞧见堂弟那张一言难尽的脸,蓦地想到自己太过唐突,竟盯着人家的娇妻看了那样长的时间,也难怪江城会露出不快的神情。

    永平帝忍住想大笑的反应,清了清喉咙,调整好表情,这才解释了句:“我也没旁的意思,就是之前有缘得见连姑娘,从她那儿得了些建议,没料到再次见面她已成弟媳,实在感叹这巧合。”

    连甄心中疑惑,她与皇上曾见过?

    为了让连甄回忆起来,更是为了让江城安心,帝王补充说道:“此前我曾以毕三的身份到马场,看连姑娘的手帕交跑马,故有一面之缘。”

    话中强调自己见到的不单只有连甄一人,而且也只见过一次而已。

    江城不是那样小心眼的人,皇帝以为他不在场,才特意说了这么多。

    可事实上,当天他也是在的。

    ──只不过是以连诚的身份。

    永平帝这样一提,又说到马场这个关键词,连甄便完全记起。

    她在闺中,去过马场的次数也就只有那么一次,因此一下便将陛下与那位毕三公子的身分连想在一起。

    当时自己戴着帷帽,透过薄纱见人,其实也没有见着当初毕公子的样貌,但声音倒还是约略记得些。

    因此他说破了自己身份后,连甄也很快想起对方是谁,就是没料到除了梁王之外,竟真连陛下也是此前曾见过的人。

    连甄心中暗惊,既然知道毕三公子就是圣上,那也不好怠慢。

    “建议什么的臣妾不敢当,当日若有唐突之处,还望陛下海涵。”

    心里却在想,如若永平帝就是毕三公子……那也就是说,皇上心悦翎英?

    外人看来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但最熟知白翎英的连甄却有些担忧。

    圣上要的人,谁敢违逆他的意思?

    然而翎英那个性子……要她入宫,她可愿意?

    连甄不知这事对白翎英来说是好是坏,心中存着事,却也明白帝王若真看上了谁,也不是单凭自己一句话就能改变他的决定的。

    她没有那个资格去替白翎英做决定,也只能静观其变。

    他们谈话到一半,一名宫人来报:“太后请世子妃移步乾清宫一叙。”

    只喊了连甄一人。

    连甄看着江城,有些迟疑。

    江城安抚她:“太后娘娘为人和善,定是想见见你,不用担心。”

    圣上也道:“是啊,母后可不是谁都会愿意见的,我留江城说些事,待会儿就放他去找你,不必紧张。”

    连甄这才告退,转而往太后所在的乾清宫去。

    走着走着,她不禁在想。

    自己觉着声音耳熟的人都是确实曾见过面的。

    那么,世子呢?

    她也曾在哪儿见过他吗?

    连甄走得不快,永平帝要同江城谈的也非什么机密,直接就提了:“公主府与宜王府勾结为实事……”

    再后来的话连甄便没听清了。

    心中不由疑惑,陛下留江城谈这些事是为何?

    召梁王的话,连甄还能理解,但世子此前尚在养病,如何会知朝中事?

    坐在软轿上,连甄越想越是胡涂。

    忽地,她想到什么似地抓住了轿子的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