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蓉非常敷衍地安慰了他两句:“高中不好大学好,上大学就没作业了啊。”

    宁随动了动嘴型说放屁。

    后来夏蓉又问了他点什么,他全靠本能回答,说了下一个字就忘了上一个字,满脑子都想着他那不灵的狗鼻子。

    他心情复杂地自我安慰着,不过是将打乱的珠子拨回原位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他白捡了这么多年的特异功能,触摸了常人毕生无法踏足的领域,也该知足了。

    暂时还没有时间去消化这份突如其来的改变,宁随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他压下心头的思绪,专心陪着夏蓉在南岐市玩了三天。

    假期的最后一天下午,夏蓉从行李箱掏出两件衣服和几样小东西递给宁随:“喏,给你买的,待会妈送你回家,你记得把作业都写完,啊?”

    宁随接过衣服,弯腰把为夏蓉做的信息素香水放进行李箱,说:“我送你去机场吧。”

    “行了,机场那么远,一来一回多耽误时间。”夏蓉刚拉上拉链,宁随就直接将行李箱拎走,还不由分说地把自己也塞上了车:“我接的就得我送,这叫有始有终。”

    “……好吧好吧,随便你。”夏蓉当然也舍不得儿子,就由着他去了。

    办好登机手续后,母子俩在安检处拥抱道别,夏蓉说:“今年你是要跟你爸过年的,那就只能明年再见了。”

    “嗯。”宁随点头应了,“妈,再见。”

    夏蓉拍了拍他的肩,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宁随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心里才慢慢踏实了下来。

    他摸出手机给司越发消息:“我妈回去了,你什么时候的飞机?”

    司越的上一条回复还是在两天前,说是要画画,然后就再没了音信,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笔仙给吃了。

    五分钟后,司越没有回复。

    宁随百无聊赖地点开朋友圈,大家的国庆假期都过得有滋有味,朋友圈划了好久还划不到昨天,他一边走马观花地浪费流量一边等某人的消息提示。

    十分钟了,笔仙依然没把某人吐出来。

    估计是在忙吧,司越好像难得回老家一趟,宁随不想表现得太不矜持,于是退出了微信。

    然后他做贼似地转开了眼珠,把联系人界面拉到s再一通乱点,假装巧合地给某人打了个电话。

    等待接听的时间里,宁随特别做作地清嗓子咽口水,还舔了五六七八次嘴唇。

    终于等来对面传来熟悉的嗓音,他又立刻把什么矜持委婉都抛在了脑后,单刀直入问:“你这两天干嘛呢?”

    司越像是刚睡醒,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里,他从胸腔里哼出的那句话便更添了几分含糊:“画画,没注意时间。”

    “你不会是画了一天一夜,刚才躺下睡会儿吧?”宁随有些惊讶,“画的什么啊,这么入迷?”

    “……瓶子,设计图,”他似乎翻了个身,话筒蹭在枕头上,嗓子还低哑着,“画了不少。”

    “那……”宁随本想说不打扰他了,但还是私心占了上风,“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说完,又找补了一句:“明天就上学了,你可别忘记了啊。”

    “没忘,请过假了,”司越自然听得懂他什么意思,心情愉悦地笑了笑,“这边还有点事,我可能明晚才能回去。”

    明晚回来肯定赶不上晚自习,那就是后天早上才能见着。

    宁随撇了撇嘴,有点蔫了:“行,我知道了。”

    他断了念想,乖乖回家埋头写作业,一直写到晚上十二点多,终于紧赶慢赶地补完了。

    这几天宁端出差,家里就他一个人,他洗个了澡换上夏蓉给他买的衣服,想了想明天上学要穿校服升旗,又把衣服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头。

    他拉开抽屉想把夏蓉送的那些小玩意放进去,不料一眼就看见了躺在抽屉右侧的那张合影,上面的年轻夫妻抱着小孩坐在饭桌前,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饭菜。

    这张照片他一直收在相册里,不是他放的,那就是……

    宁随的手指摩挲着照片上一家三口的笑脸,想到自己去上学的时候宁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照片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来的酸。

    宁端和夏蓉刚离婚的那两年他经常躲在屋子里偷偷翻相册,后来反倒是把相册藏在抽屉最深的地方不愿多看,要不是今天猝不及防地瞥见了八年前的时光,他几乎忘记了宁端年轻时的样子,曾经的夏蓉也不像今天那么瘦,妆容已经盖不住脸上的皱纹。

    泛黄的照片留住了曾属于一家三口的幸福圆满,宁随看不出照片上自己的年纪,但他记得这张照片拍摄于八年前,是他们家的最后一张合影。

    八年前宁随刚刚出院,整天都浑身难受,只有睡觉的时候才能有片刻安宁,宁端辞掉了饭店厨师的工作,在家里守着儿子,只要小宁随一睡醒,就变着花样地给他做好吃的。

    与之相反的,夏蓉整天留在医院里,魔怔了似地守在腺体科,一天要问上八百遍,问她儿子的病应该怎么治。

    终于,同事们无可奈何地告诉她,这病治不好,医院领导也忍无可忍地找她谈话,她红着眼睛一直哭,哭完之后眼泪一擦,说她要辞职,要改去研究腺体。

    大家伙兴师动众地来挽留,□□脸的说她是医院最有前途的眼科医生,只要继续做下去,先赚够了钱,迟早能等到新技术和新药的面世;唱白脸的说隔行如隔山,她一个三十多岁的人了,现在转去学腺体也学不出什么成就,纯粹浪费时间。

    夏蓉一概不听,谁来劝都只有一句话。

    “我要救我儿子。”

    她打定了主意,那天下午回家后,她听着宁端的指挥做了一顿饭,把相机摆在电视上定时拍了照片。

    她抱着宁随一口一口喂他吃饱了,然后才告诉他,宁随啊,妈妈要和爸爸离婚了,要离开这里去更好的城市深造,妈妈一定会治好你的病,你以后就跟着爸爸,乖乖听话。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抖着手把碗筷都摔在地上,她说妈妈舍不得你,但是妈妈也没办法了,我自己都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你跟着我多苦啊。

    那天晚上宁随疼得睡不着觉,但他悄没声儿地忍着,一直听着门外的动静。

    他听见爸爸小声说着要去跟朋友一块经商赚钱,妈妈走来走去地洗衣服收拾卫生。

    身上稍微不那么疼了,他就跑下床趴在门边偷看。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和平常一样温馨,唯一的不同是妈妈打开了取暖器,她举着刚洗好的衣服慢慢烘干,雾蒙蒙的蒸汽从衣服和脸上升起来,从没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