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冲回来的脚步声又快又重,像巨石砸破水面般撞入寂静的宿舍楼,接着就是第二个和第二十个,喧躁的杂声碎语缠成一团乱轰轰的荨麻,强行往人耳朵里塞。

    宁随弓着后背,将额头埋入交叠的手臂,在寒月施舍的几线寂寂清光中,他好像忽然就回到了九年前,车祸后第一次恢复意识的那个冷夜。

    他记得,当初是刺耳的嘈杂和锥骨的疼痛硬生生扯回了他的神智,他醒来的时候没有雪白的光线和亲人守候的侧脸,只有一片怎么都看不清的浓黑和歇斯底里的争吵。

    从小爸爸就爱宠着他,每每跟他说话时都带着三分爽朗的笑意,他从没听过爸爸发出这样的声音,像是枯病在床的将朽之人:“我妈都死了,你还想怎么样?”

    而他最温柔的妈妈嘶吼着说:“你怎么不跟你妈一起去死!死得好!她不死我都要撞死她!”

    “你现在才来讲这个……你自己呢?半年,那么多针眼,你都没发现?”宁端费力地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句话,儿子昏迷不醒的这段时间里,他拼命在脑子里翻找儿子原本那红润健康的小脸,最后却只是血淋淋地拔出刀来,“……我天天抱他,我怎么都没发现?”

    “我后悔啊,我好后悔,”夏蓉忽然就哭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管里生挖出来的血肉,拽着她的五脏六腑都疼得发抖,“你妈总说oga不能娇惯,以后会被人欺负,非从小就让他、他自己睡……不许他跟着我,你从来不帮我说话,还听你妈的送他去学什么拳,有时候他身上冒出来淤青,我就没在意……”

    “我怎么就……”她再也说不下去,他们是在孩子的悲难前无能为力的父母,这样的苦痛让声带不堪负荷,连嘶喊的权利也剥夺了,于是只好失声恸哭。

    九岁的孩子尚不能听懂那些汹涌似海的悲伤,他只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奶奶去世了。

    他吓得睁大了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想爬起来问问爸爸妈妈,可刚一动就头昏脑沉,脑袋像是被谁偷换成了一块实心铁疙瘩,重得几乎要压断他稚嫩的脖子。

    父亲心如刀割的愧疚,母亲悲痛欲绝的怨恨,还有护士姐姐温柔却冰冷的手,一针又一针地扎进了他的心口。

    “是爸爸对不起你,都是爸爸的错,以后只要你开心,你想干什么都可以。”

    “没事的儿子,相信妈妈,妈妈一定会治好你,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一定会治好你。”

    “小朋友别伤心了,赶快好起来吧,你的命可是你奶奶拿命换回来的啊。”

    宁随躺在病床上,眼中只有望不到尽头的,无边无际的迷茫。

    只是一觉醒来,奶奶就去世了,再一个晃神的瞬间,妈妈也走了。

    对这个年纪的孩子而言,“面目全非”是一个从纸面上看也太过残酷的词语,老师都不敢教授,他却已经猝不及防地亲身经历了所有。

    从被人捧在掌心无忧无虑的宝贝,变成了沉重无比的累赘和负担,背上了一条性命和父母变道的人生。

    所有人都是这件事的受害者,谁都不愿再撕裂伤口,所以没人告诉他应该怎么办,他只好一个人捂着伤口跌跌撞撞地长大,不知道应该去愤怨还是释怀。

    其实他生病的时间并不算很长,可那段伸手不见五指的浑噩却自此绵延三千多个日夜,爱和恨都没有结局。

    宁随抱着几无知觉的双腿,这一瞬间他忽然明白过来,其实他只想要一个确凿的答案而已,可以不正确也可以不善良,如果始终无法原谅,那就去恨吧。

    只要有一盏天光能带他离开九年前的黑夜,他不在乎这灯光够不够亮。

    “砰——”

    宿舍门被人狠狠推开,重重砸在墙上,刺目的白光毫无保留地投入了这间黑暗的小屋,宁随猝然回头,转瞬间便落入了一个坚定的怀抱中。

    司越紧紧抱着他,心脏的存在感从未如此突兀,每一次跳动都震得胸腔生疼,奔跑时压在体内的汗水此刻都开了闸似地涌出,迅速升高的体温将清冽的信息素都烧成了沸酒。

    宁随僵冷的身体在这滚烫的怀抱中逐渐恢复温软,他慢慢抬手回抱着司越的脊背,勉强扯动了嘴角:“怎么了?”

    “我知道了,”司越喉中一哽,他觉得自己应该还有很多很多想说的话,可汹涌如海的情绪窒息了他的思考,他只能深吸口气,不断重复着,“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宁随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可以在自己待惯了的黑暗里保持镇定,可是在这个人身边,眼泪忽然就有恃无恐地掉了下来:“那你告诉我,我可以怪他们吗?”

    “就算是为了我好,我也没办法……我也想自私一回,”脊梁终于虚脱般卸去了所有的力道,他紧紧拥抱着司越,连嗓音都在发抖,“明明又……不是我的错。”

    “奶奶以前对我很好的,对我比对言颂好得多……我爸也只想当厨师,他喜欢做菜,”宁随哭得语无伦次,“我妈说做手术好累,但是每次手术成功她就好开心……为什么他们都变了,为什么不可以继续像以前一样?我一直当beta也没关系,为什么他们都要走?”

    他闭上眼睛,泪如雨下:“为什么……留我一个人在家。”

    所谓的理解和原谅都是长大后慢慢找寻的借口,在他最需要陪伴的时候,父亲忙于事业,母亲远走他乡,他一个人孤零零地长大,甚至再也无法忍受有人在他看不见的时候离开。

    当年刻骨铭心的惨烈分离总会一次又一次地跳出来提醒他,如果不能亲自送别那人的离去,那么离开的人就再也不会回来。

    血亲的爱变成了一切痛苦的根源,爱是真的,痛也是真的。所以他无能为力,只好眼睁睁看着那些痛苦被淬炼成坚不可摧的冰锥,埋在漫长的岁月里隐隐作痛。

    司越任他宣泄着压抑多年的悲哀和怨恨,在他头顶落下一个又一个的吻。

    不知过了多久,宁随自己哭累了慢慢歇下来,司越才开了口,一字一字地说:“对不起,我不能给你答案。”

    他跪在宁随身边紧紧抱着他:“我不能帮你做出选择,我没有资格干预你的人生,任何人都没有。”

    “你要站起来认真地长大,你不能再把属于你的权利拱手让人。”

    “但是现在,你可以暂时不要考虑这些,先跟我走,”他拉着宁随站起来,温柔擦去了他眼角的泪痕,“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

    此时,迟到晚归的学生已经在门口站了十分钟了。

    心宽体胖的宿管阿姨慢悠悠出来开了门,举着登记本一个一个地记名字:“以后再这么晚就不给进了,你们就在门口站一晚上吧,听到没有!”

    学生们心有不甘,可大冷天在外面站了这么久,那点不服管的志气也被冻没了,他们只好蔫头耷脑地回答:“知道了……”

    话音未落,就听到一阵急促的沉重脚步声,两个人手拉着手,趁着这群人集体懵逼的功夫,踏着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步伐,风一般冲出了宿舍楼。

    o楼宿管阿姨瞪大了眼睛:“你们给我站住!旁边那个谁你是alha吧!你怎么混进我们这栋楼的?!”

    两人谁也没听,转眼就跑远了。

    学生们一脸崇拜地望着这两个明目张胆违规的背影,火上浇油道:“这个点不许回来,那这个点出去的话,就没法管了吧?”

    宿·没法管·阿姨:“…………”

    尊严扫地的宿管阿姨气得脸色铁青,脑袋上的卷发器都差点崩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