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面无表情搁下手机,小黑猫已经从窗台窜了出去,转眼间没了踪影。

    祈尤走到窗台边,默不作声地关上玻璃窗。

    他像是没懂小黑猫这句话的弦外之音,仍旧顶着一张棺材脸,眺望着雪上一排小梅花印,目色深沉,仿若两颗珍贵的黑曜石。

    永远不屈,永远自由。

    三月下旬,正是桃花盛开的好时间。

    陆忏在家门口院子里种上了四棵桃花树,西边东边各两棵,粉白柔软,在一片碧绿竹子间格外醒目。

    他取了东边的两棵,在中间给祈尤搭了一座秋千,供他闲时出来晒晒太阳吹吹风,省得他平日里总窝在游戏房,一坐就是一整天。

    这法子初步来看是比较成功的。

    祈尤大概是喜欢桃花,一周里有三天不惜从徒步从二楼到院子的“远程”,坐到秋千上晃晃荡荡看会书。

    这一天九局大概出了什么新案子,要陆忏亲自出面处理,他一早上八点就出门了。

    祈尤把游戏一挂,抱着沈鹤归旧书,懒踏踏地从屋子里走出来,坐到长秋千上,一腿悠闲地荡着,另一条腿支起来充当书架撑着书。

    一颗篮球从庭院栅栏那侧飞过来,砸的竹叶窸窸窣窣晃荡,受伤地抖抖叶片。

    哦嚯,等陆忏回来打不死你。

    祈尤身子不动,戏谑地抬起眼看过去。

    一颗毛茸茸的栗子从栅栏探出头,他两手把在铁栏杆上,两脚……呃,他好像没有两脚,取而代之的是虚晃的一团影子。

    栗子的目光从那颗球转到庭院里唯一的那个人身上。

    桃花缈缈,烟斜雾横。

    这个人坐在花树下的秋千上,花状的碎光影影绰绰映在他的发梢、眉眼以及毓秀的风骨。

    他的神态懒散又挟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傲慢,但并不会让人觉得无礼,反而有那么几分……理所应当的意思。

    这人的头发有一点长了,刚好及肩,但这也不会让别人觉得他女气,反而是将他的“过刚易折”加以润色,让人联想到慵懒高贵的长毛猫。

    穿着宽松舒适的衣服,干脆赤着脚,露出白皙的足背与细瘦干净的脚趾。

    如果忽略他身边隐隐杀意,栗子几乎以为他是惊扰了童话里的公主。

    祈尤撑着脸侧,同样打量攀在他家墙头上的这个“栗子”。

    这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鬼魂,重点是,他是一个小孩子。

    七八岁,能跑能跳,能喊能叫,最让祈尤头疼的那种。

    按理说,隔壁住着他和陆忏这种神不神,妖不妖的俩祖宗,邪魔歪道沾着他俩的灵力早就吓飞出两里地,也不知道这孩子是太憨还是胆子太大。

    祈尤只瞄了他一眼,便低下头继续看书。

    小男孩伸出指头指着球,脆生生地说:“球、球……”

    祈尤面不改色装着没听见。

    小男孩:“……”

    他刚要喊得大声一点,这个哥哥轻描淡写说了一句:“你敢喊,我就送你轮回。”

    小男孩:“…………”

    他面无表情闭上嘴,顶着那颗圆滚滚、脏兮兮的篮球发呆,眼睛都不眨一下,比金鱼瞪得都圆。

    眼睛开始渗血都没发觉。

    当人死后化为鬼魂,会比在世时反应慢一点,傻一点。

    这孩子估计是傻得透腔儿了,所以对这一处的庇护不太敏感——如果非要说不敏感到哪个地步,那估计是叶片比城墙还要厚的含羞草那个级别的。

    要是搁很久以前祈尤的性子,估计真有可能看着他在那魂飞魄散。

    但他现在也算是被沈鹤归半推着、陆忏拽着拖到光里,披着人皮总要干点阳间事儿,他翻过一页书,语气淡漠:“自己捡。”

    小男孩支起头,圆圆的眼睛乍看上去像是两个血洞,但依稀能觉出“欣喜”的信号,他说:“谢谢哥哥!球,我捡。”

    他说着,小心翼翼觑着大哥哥脸色,像一只笨重的乌龟缓慢翻过栅栏,不小心压到陆忏精心修剪的竹子上——如果他有实质,陆忏看见这一幕肯定打死他。

    可惜他作为孤魂野鬼已经十数年了,早没有了实质,男孩慢悠悠地飘到庭院中央捡起那颗比他脑袋还大一圈的篮球。

    ……不是,他不是鬼魂吗?怎么能捡起来的?

    祈尤从书里抬起眼,打量着他脏兮兮的手。

    没什么问题,就是很普通的小鬼的手。

    他又把视线挪到那颗篮球上。

    男孩儿也一直觑着他的脸色看,见他打量,笑着把篮球举起来,做出一个要投篮的姿势。

    祈尤:“……”你敢扔,我就敢拧掉你的头。

    好在男孩儿还没那么傻,认认真真地说:“这是陆哥哥送给我的。我能玩。”

    他死前估计正值换牙期,缺少了一颗门牙,说起话来嘶嘶地露着风,让人觉得有些好笑。

    这附近有这等本事的陆哥哥估计也就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