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将林风眠一头乌发向后吹去,只余几缕在额前迎风起舞,她扭头问黄有德:你们将军在哪里?

    姑娘看看远出那片香柏林。

    朔方的黑夜是原野的黑,野蛮绝望,唯有天上寒星点点,与百姓手中的火把。

    那片香柏林的每棵树,在夜色中都望不到顶端。林风眠什么也看不到,但是她知道,李勖就在里面。

    随我上去。

    上哪去?

    这城楼上去。

    黑夜掩住一切秘密,当然也掩住李勖脸上的晦暗。他立在马上,身后千骑以举手为号,等待他的号令。

    于李勖而言,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自古以军压民不会有好下场,身处漩涡中心,他心知肚明。

    但是此刻所有利弊权衡都不作数了,人,他当然不会交出来,那么留给他的选择,便只剩下这一条。

    这时城楼上方火光一闪,好像有人走了上去,李勖双眼眯起,方举起的右手,又落了下去。

    待看清那人正是林风眠,李勖心弦一紧,大喊道:司马葳!怎么回事!黄有德呢?!

    将军你看。

    就见在林风眠之后,还有个小小的人影,也紧跟着上了城楼。

    自这个角度俯瞰,是头一次,地上的一切都变小了。

    风却大了。

    林风眠问:有弓吗?

    有的,黄有德虽不知何意,仍小心翼翼吩咐守城将士去取弓,自己留下来保护她。

    将士送上弓箭,林风眠单取了弓,黄有德纳罕,林风眠慢条斯理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

    有没有人告诉你,北齐人成婚,不喝交杯酒,妻子送弓,夫君送箭,意味夫妻二人将一同保护他们的家园。

    小人知道,这是

    林风眠笑了笑:是时候还给他了。

    说完这句,锦盒掰开就看到三支银铸短箭,她弯弓搭箭,霎那如陨石击落,伴着呼啸之声,将长空划出短暂寒光。

    李勖望着迎而立的林风眠,一时之间,亘古不变的城与沙俱不见,只有她和一轮弯月。

    百姓注意到头顶的动静。

    你们看!那是谁?

    你是何人!

    林风眠,她站得很高,声音自然传得很远,你们找的人。

    许是想不到会以这种方式见面,底下的人一时沉寂,半晌,有人道:你自己出来了,倒是省去不少麻烦。

    也有人不满:这些人要拿你回去问罪的,你怎么自己出来了,这这不是给我们添乱吗。

    为何不可,林风眠反问。

    齐人道:死丫头倒是嘴硬,当初嫁过来满口两邦交好,如今出尔反尔是很干脆,弄得我们大汗里外不是人,百姓跟着抬不起头来。

    林风眠细眉轻轻扬了下:你错了。

    叫你抬不起头的,只能是你自己。

    当初嫁,我不悔,如今归,我亦不悔,她的语气除了坦然,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原本想在北国生活一辈子,如今不想了,仅此而已。

    这,与他们想象中的林风眠太不一样。

    可论祸水的女人,当然应该很美,且柔弱、易碎,善用泪水扰乱男人的心,他们从未想过,林风眠没有为自己的归国找任何借口,任何情非得已的理由。

    恰是一句‘不想了’,只是一句‘不想了’。

    无力反驳。

    好一句不想,你可知你是梁帝亲封和亲公主,你身上背负着使命,你本该!你本该维护太平!

    本该?林风眠又习惯性地昂了昂眉头,随后对着长空静谧一笑,若没有祸患的种子,没有贪欲在骚动,又何来的维护?

    你们说这是我的使命,那便是吧,但如今我要回家了,因为我还是一个女儿,一个妹妹,我还有其它使命。

    她的语气平静如水,将这女人勾勒得仿佛没有感情,但每一句话,离不开家人二字,又是那样深情。

    当听到她说,自己是个女儿,是个妹妹时,百姓还是不愿承认地心疼起她来,因为他们想到自己的家人。

    李勖眉宇的昭朗万古不化,如今却平添一分隐晦的沉寂,他目光深锁前方城楼,蓦地右手一挥:就是现在,骑军,出!

    百姓怔然之刻,忽略了身边的威胁,与背后的军队,然而反应过来,骑军已风驰电掣地横亘在他们之间,有些人甚至被缴去武|器!

    他们恼怒,懊悔,却也不可否认,已经动摇了战斗的决心。

    梁军未伤他们分毫,自己也幸免了一场可能的伤亡,都已经这样了,便如此吧。

    只见领兵者乃一玄衣男子,立于马上,举手投足莫不透着果决潇洒。

    李勖多日来将林风眠的遭遇通通归于皇室,归于自己,无以名状的愧疚之感压得喘不上气来,方才林风眠那三箭,仿佛将他一同点亮,他终于知道,她不似想象中脆弱。

    一旦想通这一点,少年即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气,划剑成圈,面前那杆不知何时被何人竖起的北齐旗帜,应声而断。

    作者有话要说:

    李勖现在对林风眠还不是男女之情哈,更像是一种强者的担当,后面这种感情会慢慢变化。

    另外李勖这里还年轻,后面大起大落等着他,帮他变成一个更强的人。

    第6章 谷地

    许多人注定在这夜不眠,而眼下的小城已经沉沉睡去,就好像方才的闹剧与混乱从没发生过。

    人群散去后,万籁俱寂。

    梁军深以为戒,立刻进行了更为严格的布防,当地县丞收到消息后,诚惶诚恐地安排人手前来交接。

    毕竟天一亮梁军就走了,这里的生活还要继续。

    经过这么一折腾,林风眠反倒没有困意,索性攀上高高的城垣,就地坐了下来。

    这,算是告别吗?

    算吧。

    至少她想不到任何理由再回到这片土地了。

    前世最后那八年,她都是在梁国度过的,世道不太平,战乱纷纷,连出门都成困难,若说真实且太平的‘生活’,最后的时光,却属于齐国,穆简成未即位的那几年。

    上辈子她一直盼着穆简成能把她接回来。自己也深信不疑。

    此刻终于意识到,是告别的时候了,心中有什么东西放下的同时,不可否认也有一丝落寞。

    太子,您慢点!司马葳刻意压低嗓子,好像不想惊动谁,却还是引起了林风眠的注意。

    最先发现林风眠的,是随队伍归营的排头兵。

    随后他立刻禀告了伍长,伍长禀告黄有德,黄有德告知司马葳,司马葳赶紧将李勖请来。

    原因很简单,被万人讨伐,没有任何一个女子经受得住,他们喜欢林风眠,打心眼里怜爱、心疼这个姑娘,不想看到她轻生。

    今夜之前,李勖也是这样想。

    她来不及细思,李勖凛然走来,铠甲加身,显然刚处理完军务就急着过来了,长剑紧紧按在身侧,硬是没有发出半点与铠甲摩擦的声响。

    两人高低错落地对视良久,少女着素裙,衣带飘飘,容光清媚,她望向月下男子,何尝不是同样的年少清怡。

    半晌,两人皆是无声一笑,因彼此懂得。

    经此一事,她终于知他一心维护,他亦知她的坚强释然。

    司马葳不放心,在旁边小声道:太子你站着别动,跟姑娘唠点家常转移注意力,一会儿我从旁便摸过去。

    先别管姑娘愿不愿意,救下来再哄。

    不料李勖一旋身,跃至墙头,竟就这么与林风眠并排坐了下来,那柄从不离手的宝剑,随意一搁。

    去告诉黄有德别守着了。

    太子?

    他一昂头:去。

    林风眠失笑:他们以为我会从这里跳下去?

    大不了我再接一次,反正又不是没接过。

    往日的李勖是敏感缜密的,可身上总也透着不符合这个年龄的沉重,今夜扼杀了一场潜在的风波,且多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时间竟流露出来几分大胆,几分霸道。

    他说这话,大有她跳几次,他便接几次的架势,林风眠不觉得好笑,反而心中暖意流淌。

    我知道太子的担忧,不然不会命黄有德陪着我,约束我来城门这里,她道,入这受降城后,你就担心我经受不住打击。你们对我的好,我都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