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拈信函,穆简成心念一动,却将信放回原处,从身旁抽出张白纸,无比认真地书写起来。

    他字写得极好,一看就是下过功夫苦练的,乍看是一手标准的行书,然而转折处却不似行书不羁,刻意抹圆了、顿了,克制地恰到好处。

    待终于写满整张,又好像不满意似的,毁了重头来过。

    第一次给她写信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那是她被梁人救走,穆简成始料未及,留在京城的人传话说她回了林府,他连夜写出一封信。

    信中将一切解释得明明白白,穆简成不想承认,自己期望着有一丝的可能,林风眠读懂那一分不舍和万不得已。

    但就在信即将送出,他忽然反悔了。

    穆简成厌恶这种小心翼翼的感觉,自见她第一眼起,所有事情,仿佛都变得难了许多。

    那时他并不知道,这种小心意味着什么,甚至分不清,对林风眠的小心,与对那些政敌、宿敌的小心,有什么不同。

    总之,他留下了这封信,换成一封责令她速速与探子回齐地的旨意。

    可想而知,石沉大海。她是个倔强的女子,自始至终都是。

    想到这里,穆简成忽然兴奋起来,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可以重新选择!可以在至关重要的节点,表现得更好、更符合林风眠的喜好。

    如此,结局总该朝着自己设想的方向发展了。

    抱着这般思虑,穆简成落字流畅,写完立即命呼延奔驰快马送出,往后的数日,都满怀期待,又惴惴不安地等待着。

    第16章 入怀(捉虫)

    穆简成的信,还远在关外,

    林风眠的长兄林潮止,已开始过关入京了,

    而比二者更先一步到来的,是礼部主持的庆功宴。

    此番李戒设宴,意在扬国威,安民心。所请的人,不乏当朝权贵,甚至有前朝要员。

    梁帝虽是逼哀帝禅位,归根到底是用和平不外宣的方式过度权柄,双方都还保留着最后的体面,哀帝不必称为废帝,李戒也不用做乱臣受各路诸侯的讨伐。

    哀帝有个小女儿,排行第八,当初皆称呼她做八公主,梁代晋以后,留下公主封号,却单单在前头加一思字。

    思前尘过往,忘恩怨情仇,放眼余生,方□□华永固。

    这日她也来了。马车就落在宫门前的碧影桥下,没有进去。

    宫门的守卫换了一批又一批,见到这位前朝公主,连行礼都省去,思公主则早习惯人情冷暖,不以为意。

    没多久,远出车轮滚滚,就见八名守卫同一时间,齐齐单膝跪地。

    末将参见太子殿下!

    是他。

    车内的烛火熄灭,亦无月光渗入,是以见不到思公主一对顾盼的媚眼瞬间升起华彩。

    李勖的马车就停在她的车外,不几时,车帘掀开一角,里面的人道:

    免礼。

    末将这就给殿下引路。

    前面的人,避让!

    不必了,李勖道,我此刻不入宫,你们也不必在这陪着,都去吧。

    守卫应声告退。

    赎本宫不能给太子请安,前不久感染风寒,眼下的气色见了也实在失礼。

    她一开口,李勖才发觉车内有人,顿了顿,顺着她的话说:之前听闻父皇公主身体欠安,这才几日,其实公主不必跑这趟的。

    听得出,女子声音中带着喜悦:为太子庆功,本宫怎可缺席,太子,你等等。

    李勖眉心微微凝着,不大会功夫,车帘外出现了一道纤细的身影,思公主带上面纱,轻声开口:现在可以了,太子我们入宫吧。

    然而李勖连稍稍的迟疑也没有:不了,公主先行一步,我还有事。

    那本宫在这里等太子一起,

    请公主先行。

    他说话时,语气是客气的,但又是那么的不容回绝。

    思公主站在那,觉得自己又犯傻了。

    李勖是什么身份,她如今,又是什么身份?

    他怎会愿意与自己并肩而行呢?恐会招惹非议吧。

    受着公主尊称,她则十分清醒,这是梁戒对她的施舍罢了,天下已经姓李,而她,只是一个连守卫都不放在眼里的落魄人。

    又怎会怎会入了他的眼?

    思公主自嘲一笑,小小的,灰色的马车闯入视野,她看得分明,李勖眸中一亮,轻快跃下车,朝那驾马车走去。

    她再蠢,也看得出,那是驾供女子出行的车驾,绞痛她的不知是不是嫉妒,但是面让,仍要维持端庄得体的微笑

    这是她最后的体面。她要看看那人是谁。

    林风眠今日穿了一件靛蓝色坦领半臂锦褂,配上棕红相间的百褶襦裙,随云鬓流苏簪,靓丽生辉。

    李勖很自然在她对面站定,目光在她脸上瞬间有了温度:想到你会来。

    不是‘你怎么来了’,

    而是‘想到你会来。

    这五个字落到思公主耳朵里,如一根针落在心上,而真正刺破她所有伪装的,是她认出了林风眠的脸。

    那个二嫁北齐人的女子?

    如果李勖嫌自己的身份低微,那林风眠呢?这个连清白和名声都不存在的,又凭什么与他并行?

    此刻,思公主被无数的疑问,无数的不可置信充斥着,几度怀疑自己的眼睛。

    她怎配。

    林风眠展颜,小脸微微一扬:这里有美酒佳肴,我岂能不来?

    我本想问你怕不怕,看来都是多余的,李勖道,不过你呀,就不能说为我庆功来的?我兴许会很高兴。

    会么?她对他眨眨眼睛。

    会。

    好,我是为太子殿下庆功来的,看我这身行头够不够红火?

    李勖失笑,伸出臂膀:敷衍。有几分纵容流露。

    但他心里仍存了半分认真,只道她真的是来为自己庆功的,心头愈发宽慰。

    林风眠扶着他的臂膀下车,二人并肩走入那道掩着盛世舞乐的宫门中。

    后来林风眠归入女眷席,李勖则当然地坐在最前头靠近圣上的位置。

    丞相沈摘来得稍微迟些,酒过三巡,直奔李勖身侧:太子不是说在宫门外见?怎么自己先坐这了,卢大人眼下还在宫门候着。

    今日守卫太多,再者,李勖顿了顿,有闲杂人等。

    沈摘无奈道:什么闲杂人等,思公主罢了,那还不是很容易搪塞过去。

    太子,别怪臣多言,你对林家那位未免太上心了些。

    诚如你所说,她的遭遇一切源于陛下,你担心也说得通,但你就是对她与对别人不一样,臣看在眼里。

    昭安,李勖笑说,你这是怎么了?

    沈摘有些颓:李勖,这话该我问你,你怎么了,可还清醒?你是太子,自古以来帝王将相都该是,

    而他的话没说完,被李勖打断:昭安,别再说了,我知道自己的在做什么。

    林风眠周围是一群未出阁的女孩儿,第一次入宫,兴奋不已,唧唧呱呱说个不停。

    林风眠比她们多出上辈子的十年阅历,虽然与她们年龄相当,却没有少女怀春的心态。

    抬眸间发现李勖已不在席。

    林风眠闲散静坐,听女子们议论胭脂水粉,哪家的公子方才与自己说了话,置身事外的感觉,也算别有一番风趣。

    没多大会儿功夫,一盅桃花酿已饮下大半。

    借酒浇愁,可见在边关过的并不痛快。

    这谁啊,如此扫兴?

    她抬首望去,原是老国公幺子,萧子津。

    萧国公晚年进爵,子孙后辈春风得意,不想说话竟这么口无遮拦,不过他既不担心祸从口出,林风眠也没必要多客气。

    原来是你这冤家,不知道这里是女眷待的地方?

    萧子津闻言,脸色难看:口出狂言,好还当初娶得不是你。

    萧林两家门当户对,曾经议亲,只是后来林风眠代梁入齐,这才不了了之。话又说回来,父母之命罢了,他们见面次数寥寥,也没议定,何以这么大气性。

    她无所谓地端端肩膀:我也是,还好没嫁入萧门。

    她低下头,全然投入到手里的桃花酿,他目不转睛凝视她。

    这份满不在乎不像装出来的,因此萧子津忍不住恶语相向:你表姐温柔可人,是难得的贤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