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洋洋洒洒不过两行大字:

    五月初八,行军坝上,军粮用尽,将士食粟充饥。

    入夜风沙彻骨,然毕竟盛夏将至,冰雪消融终有期。

    他只是叙述了自己行军途中平凡的一天。

    林风眠些微失望,因为没能从信中捕捉到对大梁有利的信息。不过转念一想,也对,穆简成那样的人,怎会如此不小心。

    遂取下灯罩,烧了信,扬尽灰。

    这日散朝以后,李勖没回东宫,而是径直往苍休道人坐关的丹霞殿走去。

    前朝晋国祚百年,历十三帝,自开|国伊始,皇城也即如今梁皇宫就屹立于斯,被光阴堆砌出独特的陈旧与厚重。

    李勖自云鹤影壁前静静走过,身影被拉得极长。不久,朝阳初升,日头从那暗红色的檐角飞扑至下方缓行着的人,此时李勖已从矮松林走出,面蒙薄露,一身雍容。

    殿门半敞,不见一个下人,那夜皇庭饮宴,漫宫华彩,此处残灯红绸竟还稀稀落落挂在树梢,无人打理。

    苍休身着白色道袍,四仰八叉躺在石桌上瞌睡,桌上搁着把碧玉双耳花浇,里面盛的,竟是冷酒。

    前一夜苍休纵情豪饮的证据。

    苍休醒来与李勖四目相对:你小子几时来的,也不知会一声,诚心想吓死我。

    师父宫内不留下人,我管谁知会去?

    说了别叫我师父,都让你叫老了。

    李勖付之一笑,单手拈着盏,自斟自饮起来。

    一时二人无言,这份寂静并没有平添尴尬,恰是他们相处的日常。

    不久,苍休问道:是不是老狐狸又让你出师了?

    李勖娴熟地再斟一杯,微笑道:真想扎进龙潭虎穴,又何须离京?

    苍休叹了一叹,这小子每次恶战前夕,必来自己这里躲清静。苍休厌恶勾心斗角,就似厌恶没有酒肉的菜肴,但他并不厌恶眼前的小子,因此乐得给他提供一个清净所。

    这已渐渐成为两人默契,苍休从不追问李勖什么,而李勖也未曾输过。

    你小子是不是有心事?话倒是见少了。

    李勖眉目舒展,眼睛却像是烈酒里淘出似的,只因饮着面前桃花酿,心绪无端又飘到那晚。

    面上并无异样,倦倦道:父皇因为和谈事宜在朝上发火,稍后我要拜访个许久未见的朋友。

    小滑头不正面回答,苍休瞥他一眼,不过听到‘和谈’二字不免感慨,终归不问天下事久矣。

    从丹霞殿离开,在司马葳与黄有德陪同下,李勖离开了皇宫。

    司马葳身骑高头大马,只管笃笃前进,待车驾转过眼前的弯,忽道:这是去林府的路啊?

    主子的事大将军还要过问吗?

    我自然知道林府大公子与我们太子有同窗之谊,说着瞥了一眼紧闭的车门,但我却觉得,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你这又妄自揣度了不是?

    司马葳凝着黄有德那一本正经的面孔,大眼睛滴溜一转,笑道:想知道太子是否对林姑娘与众不同,试一试便知。

    黄有德警告:不要乱来。

    这还不简单,一会儿我呢就当街逮住个女郎,一通欺负,你且袖手,看看太子是不是会像心疼林姑娘心疼她。

    你这是哪学来的混招。

    外头二人的议论,隔着一扇门,李勖也听得一清二楚,心头不由划过丝异样。

    他对她不同,连司马葳都看得出。

    马儿骤然一顿,大概是林府到了。

    李勖将身子探出车外,就看到司马葳正朝大街上一个行走的女郎快乐地奔去,黄有德则满面为难地站在原地。

    司马葳。他道,

    休得无礼。

    司马葳回头,见李勖面容冷峻,不知几时从车内走了出来,心头咯噔一声,乖乖退了回来。

    这花儿开得真好诶?他岔开话题,这月份应该没海棠了吧?

    恰在此时,院墙那头飘来林风眠清丽的歌声。

    他于是又一次想到那个命运安排一般,跳到自己怀中的少女,连日来心头阴云散了,忽地生出几分幼稚的玩性,一旋身,跃上墙围。

    太子!不合规矩!司马葳傻眼了,快下来!

    误入花丛,方觉荒唐,然而为时已晚,对面的女孩儿樱唇微启,惊讶万分。

    未几,女孩反应过来,眉毛一横,薄怒道:太子当这里是皇宫的御花园吗?

    既已失礼到这般地步,李勖索性前迈数步。他步步紧逼,她只能连连后退,待到了壁沿,退无可退,李勖适时停了下来,只不错目地凝着她。

    御花园没有林府后花园好看,内侍省是该令罚了。

    殿下来林府做什么?不会只是为了学习种花种草吧。她反唇相讥,显然还记着荒殿的仇,李勖笑笑:找你大哥商量点事。

    我大哥在前院。林风眠道,举眸发现李勖腕上竟还缠着自己留下的绸布,不知为何,不自在起来。

    李勖就当没看到她眼神的变化,只轻轻‘哦’了一声,一只大手覆盖在她的头顶,温柔道:我知道啦。

    小小院落,除一口漆黑古井,尽是海棠的粉色。

    远处有人跑来,随之是林潮止的怒喝:是谁!敢闯我妹妹的院子!

    林风眠暗道不好,林潮止已经提刀来到眼前。

    妹妹!人呢?

    林风眠一惊,转身已不见李勖身影,不觉松了口气:什么人?

    登徒子!

    他林风眠讪讪道,登徒子他好像走错路了。

    这时林安赶来,惊慌道:太太子的大驾已到府门外,说是来拜会大公子!

    这么突然?林潮止一怔,紧接着立刻正起衣冠,面容肃穆道:我这就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评论区的读者提醒,之前把梁帝的姓氏一直写错,最近会改,虽然一个名字,但是涉及篇幅挺多的,到时候会备注捉虫,大家不必点进去。

    第21章 设局

    客人已被管家请到正堂,没过多久,林潮止赶到:

    臣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

    司马葳打趣:看来左司马新官上任,公务繁忙啊。

    我从小妹处过来才稍稍耽搁了,潮止一提此事就来气,恼怒道,刚刚有个登徒子,进了小妹院子。

    哦?那大人逮到他了吗?司马葳、黄有德莫不憋笑。

    还没,别叫我逮到!

    他没发觉,李勖脸色不太对,转身做了个‘请’的动作:去我书房吧。

    四人结伴向书房走去。

    说来太子两个弟弟都快将臣的门槛踏平了,太子这才第一次过来。

    李勖不以为忤,在椅子上择了个舒服的姿势,才道:我这不是给你时间,让你多收点好处。

    那我还要多谢你了?

    不必客气。

    林潮止较李勖虚长三岁,当年圣上为太子在世家中选拔出七名伴读,林潮止即在其中,还有一位如今已经拜相,就是沈摘。

    儿时情谊在,说起话来也没那么多君臣顾及。

    玩笑开过,总归说回正事,潮止率先道:圣上叫我去和谈。

    有所耳闻,但今日我来,并不是为此事。

    还有旁的?就别打哑谜了。

    听说兵部这回不太顺,是和粮饷有关系。明明是疑问,李勖却以定论结尾,想来答案心知肚明。

    林潮止脸色瞬间沉了:

    你领北府军,我在兵部,这二者互不隶属,如今你却来管我们兵部的事,太子,他顿了顿,别让臣为难。

    你几时学会了官腔?

    潮止沉默。若是我说,此事只有你能帮我?李勖再问一句便不再继续,只温文地托着茶瓯啄饮,将剩下的时间留给那人思考。

    良久,林潮止道:我做此事,可有风险?

    若我说绝无风险,也是虎人,你听我说完,且再算计值与不值,若你觉得不值,我也不会相逼,只是话说在前头,我不会叫林府有事。

    空口虽然无凭,但是林潮止知道,李勖说了就会做到,于是抬起头,像是下定决心般:好,你说吧。

    李勖把话说完,潮止一对沉着无比的眸子分明亮了些许,以手指叩着几面,良久屋内只听到咚、咚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