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沈摘。

    沈摘瞳孔漆黑,眉宇凛然。王炎太笑道:怎么是丞相?是忘记了什么又折回来?而当看到他手里拿的物件,却再也笑不出。

    此刻那册初来之时,由自己亲自呈上的‘暗账’就在沈摘手中时而翻起,时而合拢。

    大梁开|国之初年号永康,一载前改为平康,沈某要问刺史,何以三年前的账簿上会出现‘平康’二字?王炎太沉默跪下,也只能跪下。

    承认吧,这本才是你精心设计的假账!沈摘霍然间从轿中迈出,居高临下,刺史深深埋头,目之所及,唯有眼前一对布履,及那被雨水冲刷得近乎苍白的地面。

    起来吧,现在不是跪的时候,想必四位县令已经等急了,去会会他们。

    所以他沈摘一早就发现了纰漏,只是隐而不发,还让自己领着在冀州逛了一圈儿,想来四位县令也是他召集而至。王炎太算不准,七天的时间这位丞相大人还洞察到什么机密,或者此时,消息已经送到千里之外陛下的耳中了。

    他觉得一切都完了。

    千里同天。

    东宫风雨呼啸,雨柱斜斜拍至窗扉即被打回,反复着,声响愈发狰狞了,婢子嫌烦,伸出纤纤素手将那虚掩的窗页一合,千军万都挡在了外头。

    太子,这是丞相的飞鸽传书。黄有德从外面走来,搁了伞,肩头微湿。

    手头的书未放,李勖眼睛仍落在卷上,伸手在案头那册《河源县志》上点了点:拿去给沈摘。之后,便不再说话。

    一时寂静,唯熏烟袅袅,笼得人如在雾里一般半虚半实。

    半晌,李勖终于抬首,放下书,对黄有德道:拿来。

    黄有德将信轻轻递上前,李勖接过右手一抖,认真地读起,未几,平静如常:告诉他一切小心。

    得李勖一句关怀,前方行事如得尚方宝剑,只是这既是殊荣,亦需得冒着大大风险。外人未必想得通。

    黄有德似是调侃,话音里暗带讥讽:近来朝中常见党论,谁与谁走得近,吃上几会酒,便成朋党,太子与丞相是朋党,与林大人也是朋党,好像谁生来合该就是孤家寡人。

    言罢摇摇头,知道说得过多,起身拿起火叉去勾香炉的灰,火光一冒,烟又盛起来。

    李勖生来通达,黄有德的意思他懂,却未必想插手。监国的事务要做,北府军需领,边境要守陇右道诸县亦等着收复,如果因人言可畏而束手束脚,反而有许多计划不能亲历亲为。

    简单一算,也就知道舍弃什么拿起什么。

    如此想着,再转身时,竟笑出了声:

    我记得太子平日并不恋香,波斯使臣进贡的稀罕香料也都让另外两位皇子要了去,如今怎么反倒拈起花来?

    李勖的手,是提笔执剑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眼下不知何时重新拾起了方才放下的书,看得入神,右手有意无意伸向一侧,拈着一片素色花瓣,在指间翻转。

    那花瓣被拈得太久,以至于渐趋透明。

    细看下,是海棠。

    李勖的思路被打断,抬首忽想到什么,拿出幅书写好的帖子交到黄有德面前:还有一事托你去办,把这个送到林府。

    黄有德才看一眼便懂了:正是跑马的好节气,许多贵人都去过了,太子可是独邀林姑娘一人?

    李勖笑:知道还问?

    第24章 完美信差

    却说黄有德前脚出了东宫,腹中滚痛,想来是昨夜贪那口残酒,今晨起得早且淋了雨所至。

    慌张失措,恐怕要耽搁太子吩咐的差事,远处一打眼,见着个熟人缓缓走来,这才放下心来。

    司马将军这是去哪啊?

    记错了议事的日子,白跑一趟,都休阁了,司马葳懊恼,这雨太粘人,去宫外喝口羊汤驱驱寒。

    那便好,我这有太子交代的差事,耽搁不得,劳烦将军跑一趟。

    这是

    这是太子要送到林姑娘手里的,邀她后日京郊跑马,别传错了话!黄有德撂下这句,一溜烟不见了。

    搞什么司马葳嘟囔。

    军中时,黄有德在前锋营,他为中军,二人可谓李勖左膀右臂,许多事都有相互通气,辅助帮衬,培养出不二默契。

    眼下司马葳手执请帖,真的仿佛对待自己的差事一般严肃认真。

    他搁置喝羊汤的计划,一出宫门,驾马往林府方向跑去。路过羊杂摊时,店家已经快要打烊了,但是他放弃了喝羊汤的最后机会,毅然决然勒紧马颈,夹紧马腹。

    还没到林府的大门口,便看到一个青衣少年,伫立在外,他面容严肃,打着伞,因为雨水的寒气,鼻头冻得红扑扑的。

    他不认得司马葳,司马葳却识得,这就是林府小公子,林云栖了。

    这位是?

    三公子或许不认得我,但我早听说你小小年纪身手了得。

    你究竟是谁?林云栖瞧见他手上信纸,机警起来,你来送信?

    司马葳点点头:快叫你家中大人出来。

    林云栖些许不悦挂于面上:我就是我家大人,是信只管交于我。司马葳尚且在狐疑,云栖又道:我姐与大哥都说了,往后凡是送到林府的信,必须经过我手,换成旁人还不行。

    毕竟穆简成那厮频频骚扰他姐。

    如果前面几句话,司马葳还疑心是这小鬼在扯谎,可林云栖既搬出了林潮止与林风眠,便是不怕与大人对峙是。

    太子邀林姑娘后日去京郊纵马,还不拿去给你姐。

    林云栖眼睛一亮,扯过请柬对了日子与地点,心中大喜,京郊,纵马,心向往之久亦,当下双眼一眯,抱拳一谢:原来是东宫的大人,云栖有礼了,敢问太子还有什么话要大人传?

    什么话?司马葳隐约觉得漏掉什么,可是想了许久,想不出,勉强道:没有了,你去吧。

    好嘞,再会!

    林云栖满心欢喜地奔跑在游廊间,不大儿功夫,就到了二姐院中。林风眠用过午膳,闲闲地坐在檐下听雨。

    一阵脚步声,转过身,是林云栖奔跑来。

    二姐!太好了!太子他老人家请咱们全家去跑马!

    离开林府,牵马走上集市,稀稀落落仅剩几个摊位,卖羊汤的店主已经回家了。司马葳满腹遗憾,但是思及就在不久前完美地为太子办成差事,也总算慰藉。

    林云栖的声音闯进脑中,他说‘原来是东宫的大人’,方才只觉得不太对味儿,这时才稍稍反应过来,东宫哪来的大人,只有

    害!

    作者有话要说:

    补昨天的字

    第25章 抱紧我

    天光放晴,和风容与。

    厩苑旌旗招招,听说太子会来,马政清好场子,亲自选了马,鹰展般列队,翘首期盼。

    东宫禁卫离开皇城,赛马从这刻就开始了。他们一路驰骋,掠过驿站、酒肆,经过滩涂、河溪,一心狂奔,竟有个不分胜负不罢休的气势,到了校场,已打过一场酣仗。

    少年一路从离乱走来,见过他人国破家亡,踏过那关陇战场上无名的皑皑白骨,长成青年,也到底抹不去鞭上那股锋芒。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臣身后这些,都是今年最精壮的马驹,请太子过目。

    李勖翻身下马,鞭子绕在手中,仆仆风尘身不沾:不急,你且继续候着。

    这是还有人要来?

    太子你看。

    李勖缓缓转身,漆黑的双眼里华光半含,林府的车驾进入场地,微做停顿后发现旌旗的指引,朝这边驶来。

    李勖嘴畔噙了笑:黄有德,差事办的不错。

    黄有德张口欲分辨什么,林府的人到了,驻车倾盖,林风眠从窗子探出头来,微微笑:殿下。

    商风噫气中,她素带曳长,墨发紧束,黛眉高扬,言谈顾盼是不亚于男儿的风姿,但朱唇一点,面若芙蓉,昭示这分明是女儿身。

    李勖心头柔软,话音也温柔无比:我知道信送到你定会来。

    若是我二姐不来呢?这时,车窗又冒出来个脑袋,林云栖笑嘻嘻道,太子可是要等到天黑?

    李勖一怔,那刚刚伸出来要接林风眠下车的手停在空中。

    林云栖道:我是开玩笑的,多谢太子请我们全府来骑马,但是祖母年纪大了,实在来不了,拖我捎句话,让咱们好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