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摘目光飘远:当然做不得定分止争的模子,哀民生之多艰罢了,乃州府师爷春秋笔法无用之物。

    但本相要见当年经手的人,一个也不能少。

    乡绅隐隐不安,互相看了阵,一位苍衣长者道:都不一定有没有那人。

    这是要坐实县志乃草民杜撰之词了。

    沈摘到底沉得住气,薄唇一抿,幽然出声:有没有,各位先听听罢。

    言毕,垂目将县志上面早以朱笔勾过的人名一一念出:

    县令,魏庭之,王嗣,王阮,贺知州。

    户吏,谭宗嗣,卫昭,户房,赵知海。

    还要我逐次念下去吗?

    若说来时,乡绅们尚能大言不惭,当下就着实担心祸从口出了。竟不想县志中真有些东西,这些人莫不是几年前那件事的亲历者,甚至其中的户吏、户房就是在座某人的故交。

    众人惊慌了,唯独苍衣老者波澜不惊,他想,这位丞相果真是厉害的,也一心想把此事挖下去,但失之于年轻,如果他肯沉下心再查查,就会知道,此路,也行不通。

    他道:方才提到的几位,确有其人,可惜已经在三年前去世了。

    沈摘脸色一变,惊得,并非乡绅的话,事实上,他早已料到,上至刺史,下至小吏,时至今日都可以肆无忌惮地行事,可见起码在冀州是没有阻力了,论起证人,恐怕少有全者。

    他在意的,是‘三年前’这个时间。

    账房失火,亦在此刻,真会这么巧?

    见沈摘神色有有异,对方微微一笑,徐徐道:四位县令,是在入京朝见的路上不幸被山匪袭击,丞相若不信,回到京师大可去问,那一年冀州无人参加督察院的考查黜陟。

    他说得,是真事,沈摘早已从卢免口中得知。

    老者再道:至于户吏,户房大概大人听说了,三年前那场大火

    沈摘从衙门回到驿站,一刻也未耽搁地启程反京,他是一个目的性极强的人,既然冀州的线索就此中断,那么他没必要继续留下来。

    为免发生干戈,当初沈摘返回冀州,将户部尚书赵思贤留在了途中的军镇,以备不时之需,隔日二人汇合,赵思贤听完沈摘所述,摇头感慨:还是丞相英明,竟然从年号二字挖出这么多隐线,不过到底是晚了一步,如果我们是三年前来的,或许有的查。

    他讲完,看着沈摘,期待得到认可,不料沈摘沉默几许,忽古怪地笑笑:怎么尚书真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赵思贤一怔,急道:我们空口无凭,断不能直接弹劾刺史与山东道都督,那是犯了陛下大忌的!

    沈摘但笑不语。

    另一厢,乡绅、乡宦齐聚,王炎太居首,举杯一敬,道:这番有惊无险,有赖各位与京师的人周旋。

    好说,都是自家的事,只是这次将所有事情推至都督身上,只怕

    王炎太放下盏,坐回座位,轻松如常:诸位放心罢,早在他们离京时,我便修书一封送至都督手里,他是冀州出来的人,自然晓得其中厉害。

    大人深谋远虑,在下佩服。

    客气,王老,本官再敬你。

    被称之王老的,正是当日与沈摘对话的苍衣老者,在座乡绅之首,德高望重。他笑着轻抿煮酒,忽想起什么,问:对了,说来丞相手里的旧账与河源县志着实令王某担忧了一阵,所幸有惊无险,但王某还是想问,他如何得到的?

    愧色于王刺史脸上一闪即逝,很快就恢复了那把控大局的从容。

    县志不知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弄来的,民间多怪谈,无足挂齿。至于账目,他道,河源县令卢免曾道,留有一手,有备无患,关键时刻,可不至我冀州任人宰割,那日见丞相来势汹汹,我们一时慌了神哈哈,都过去了,喝酒喝酒!

    然而王老脸上狐疑更浓,再问:照这么说,是卢免提议?

    自然,自然。

    婢子托着刚出锅的菜肴上桌,满堂熏乱嘈杂,不一会儿,二人的议论便被周遭说笑声淹没。

    众人皆醉,王老瞪着浑浊的黄目,清醒得很。

    有人喝了几轮,神智发飘,说话也失了分寸,断断续续道:说来那卢免也是白眼狼,想当年他师傅什么样,他如今又是什么样。

    天下熙熙,不过一个利字,非但是他,其余三位县令不亦是如此?都是凡人。

    诶,他们今日怎么没来?

    不知是谁道:你忘了,朝见的日子到了,他们已经在进京的路上

    啪!

    一语未毕,王老那桌忽然一声爆响,众人举目望去,莫不疑惑,就听王老颤着嗓子喝道:

    快!追!来不及了!

    王炎太奇怪地问:追什么?

    卢免!他们四个,他们四个,咳咳

    王炎太漫不经心听着,面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了,眸中那如捷豹的光亮一闪,豁地站起,酒菜翻撒。

    卢免在骗咱们,他们入京,怕是要告御状,来人,追!

    马车一摇一晃,往京师而去,榕树笔直,如一排严阵以待的士兵,耸立于官道两侧。

    赵思贤愈发迷糊:丞相的意思,是卢免帮了我们?

    可依下官听来,此人实属狗辈,他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

    百姓?公义?还是大梁千秋万代?下官不信。

    赵思贤摇着头向后靠去,正瞥到沈摘飞来的一记青眼。

    怎么丞相真觉得这天下许多人相信公义二字?这么讲吧,或许是有的,不过只存在于两类人中,一是自幼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他们的父辈多已身居高位,譬如萧老国公,他们自幼活在了父辈编织的荣耀与权柄之中,以为天下就该是自己想象的样子,实则他们也有改变天下的资格。而另一类,便是对世道知之甚少的可怜人。可是卢免,不属于任何一类。

    他说得有些急,有些激动,可说完,眼底的光反而暗了,全副身心倚回去休息,眼睛淡淡地撇着沈摘,里面颇有一股苍生命运,前缘已定的意味。

    沈摘被他的话带得一阵落寞,手中磋磨着那簿《河源县志》,看着一句话出神:

    魏庭之,允州人,家贫徒冀,而立之年得县令职,夙兴夜寐,皓首穷经,喜交友,喜读书,座下常有二三孩童,授以诗书礼仪,婉转余年皆有所成,入得冀州府供职。谈之,每每自得。

    竞辉,沈摘抬头道。

    这是赵思贤的字。

    昭安你不必为难,有话且说,我懂,

    我记得,你在允州有故识,可否叫人探探。

    你是担心萧国公与这事有牵连?

    沈摘不置可否,他永远忘不了,卢免走前与自己的对话,似乎意有所指:

    官道?

    水道,顺流直下,先经允州,再入京师。

    人可顺流直下,那么粮食亦然。

    允州,是萧国公的封地。

    他沉声道:只是这样一来,竞辉你就

    我懂,我都懂,萧国公有意护我,不过是看我人老了,又怂,赵思贤疲倦道,再说了,探探,就是探探而已。

    先于任何人,林潮止的和谈大军归朝。

    这次出行,他见到了穆简成,那个对小妹无情无义,将小妹害了的男人。

    只是非常意外,他待自己十分客气谦和,即便自己出言讥讽,也仍然维持风度。林潮止当然知道,这都是穆简成极富城府的伪装,可是既能在外人面前沉稳至此,已十分不容易了。

    接触下来,林潮止必须承认,穆简成诈而不奸,实是当世人杰,在他带领下的大齐,不仅更强大,且井然有序,走在街上,你或许已经意识不到,那里漫是狄人。

    与北齐的和谈,从某种程度上说,是成功的。

    出乎任何人意料,穆简成给出了就连梁帝都不会拒绝的条件,何止是不会拒绝,林潮止感喟,简直是朝思暮想。

    那便是被戎人夺去的北郡六州。

    这年仲夏,戎人猝不及防遭到盟友北齐人的偷袭,伤亡惨重,六郡失守在即。殊不知,六郡原著民多为梁籍,多年来在戎国压榨下暗自团结,已经拧成了一股绳。如今眼看故国收复有望,纷纷举起武器,为自己而战,为家人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