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方旭听得好笑,向那喇嘛说道:“这位大师,你又怎知他们所言不假?出家人身在化外,就该安心修行,诵念佛祖真言,何苦又来淌着一摊浑水?难道是他们与你相约,得了我的《太玄经注》便要借你一观么?”

    那喇嘛不了徐方旭如此聪慧,一言道破了他的心事,一时脸红,随即后退两步,高宣佛号道:“阿弥陀佛,这位施主,老衲是出家之人,不生妄念,不动刀兵。只是身后这几位乃是赞普派来护送老衲等人的勇士,也是军中一等一的高手,就算施主神功盖世,只怕也抵挡不得,何苦呢?”

    说着,喇嘛身后那几个吐蕃打扮的汉子个个站起,抽刀在手,抢进两步。

    李老头原本在给孙向景热牛乳,此刻一碗牛乳端出,正好看见这般刀剑景象,顿时脚下一个踉跄,手中牛乳直直朝着孙向景抛来。

    孙向景见状一呼,抢步上前,将陶碗接在手中,随即猛退两步,手上左右晃动,将那碗牛乳堪堪接下,一滴不漏,这才笑道:“老倌却是十分怕事,他们要打也是打我师兄,与你何干?若是这碗牛乳真泼在了我身上,那你才真真难免一顿皮肉之苦了。”

    李老头见他年纪轻轻,手段却是十分高明,再听他言语中优哉游哉,似乎丝毫不把这凶险场面放在心上,便知道这兄弟两人是真有本事的,心下也安定些,说道:“小公子莫怪,老朽上了年纪,一时脚滑也是有的。多亏小公子身手敏捷,不然老朽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孙向景笑笑,小口啜着牛乳,又往堂中看去。

    那些吐蕃汉子听了喇嘛诉说自己的厉害,心中自是十分得意,又是厌恶这年轻汉人不识抬举,敢对大德喇嘛无礼,一时快步向前,将徐方旭围住。徐方旭看他们脚步稳健,隐隐围成合击阵势,也不敢太过托大,不待几人近身,便抽出腰间佩剑,虚划一圈,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响动,吐蕃汉子手中钢刀竟是齐齐断开,只留下一个刀柄还在手里。

    众人见他出手极快,几乎不见动作便毁去了众人手中钢刀,手中想必也是神兵利器,一时心生怯意,不敢向前。那几个汉人却是抓住了机会,纷纷从吐蕃汉子间的空隙杀出,角度刁钻,身形诡异,一时叫人不好防备。徐方旭见状,手中长剑又是轻挑几下,将那几个汉人直直挑飞出去,正好砸在吐蕃汉子身上,众人一时倒地不起,兀自喊叫。

    徐方旭击退众人,也不看那几个喇嘛,收剑还鞘,转头喊道:“向景,我们走罢。”孙向景闻言将牛乳两口喝完,几步跑到徐方旭身边,两人这边出门去了。

    一众人等看得目瞪口呆,急忙起身向外追去,却听得一时布片撕裂声响不绝于耳,只觉得下身一凉,却是那徐方旭出手之间划破了他们的裤子,顿时大堂中站了一票光腿汉子。场面非常尴尬。

    “你这厮!怎地连个亵裤也不穿!”

    李婶听得前面吵闹,小脚碎步地走了过来,却见了这般场景,顿时惊叫一声,昏倒过去。

    堂中还在吵闹,又听得屋外马嘶一片,众人追出去一看,只见拴马桩上只剩几根缰绳,原是徐方旭割断了马缰,自己带着孙向景骑了一匹马,将剩下的尽数放走了。

    顿时两人一马绝尘而去,一行人在客栈门口呆立半晌,才有一人小声说道:“还是先进店去罢,怪冷的。”身后一人一把打在他头上,怒骂道:“你若多穿些,自然不会觉得冷!进去罢!”

    可怜李婶刚刚转醒,这下又晕了过去。

    第二章 庙前红梅开

    再说两人抢了马一路疾奔,不多时便远远看到了李婶说的寺庙。

    徐方旭此刻心中踟躇,竟有些不敢向前。这仁钦桑布上师,可谓是他两人此行最后的希望,若是见了上师,能够将向景的病治好,那自然是皆大欢喜,自己心头一桩大事了结,毕生罪孽也算是赎得万一;若是连仁钦桑布上师也没有办法,那自己真是不知何去何从,也不知这天地之间,可有他这罪人存身之处了。

    孙向景坐在徐方旭前面,见他拉住了马,知道他心中所想,却也不知如何开解。他自出生便带着这怪病,十几年来药石不断,早已看开。此次吐蕃之行,一是为了圆徐方旭一个心愿,无论自己是否有救,总算也是尽力一试;二也是希望能出来透透气,在有生之年多看些景色,也不枉来这世间走上一遭。

    “师兄,我们过去罢。”孙向景抬头说道。

    “向景,你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你。”徐方旭低头看见师弟一脸童稚,顿时扬鞭策马,两人直直向前而去。

    两人策马来到寺庙面前,却见这寺庙十分破旧,虽也是三殿两院的样式,可那殿门外道一边,院墙漆色尽数褪去,东墙甚至早已倒塌,只剩一半,生了青草,也无人照管。传闻早年吐蕃赞普为了巩固政权,曾经下令毁灭吐蕃境内一切寺庙,无论是吐蕃佛教还是苯教的僧人,尽数赶着他们还俗为民。一时吐蕃信仰几近崩溃,数百年才缓缓恢复过来。这座寺庙,恐怕也是百年前的遗存。

    拴好了马,站在寺庙门口,两人是在无法想象这里就是仁钦桑布上师修行之处,一时心里有了些许不安。可是既然见了寺庙,又哪有不拜真佛的道理,徐方旭抽了长剑在手,提防冬日里躲雪避寒的野兽,一手牵了孙向景,缓缓走进寺庙大门,过了前面殿堂,向着中殿走去。

    中殿里佛像早已倒塌,一片废墟模样,满是凄凉,想来纵是佛祖,在这时光岁月之下,也是无能为力的。

    两人正要往后院去,突然听得殿后传来脚步声音。徐方旭练就玄功,耳力过人,听着这脚步声细碎轻浮,并无根基,知道是个小孩,便垂下了手中之剑,凝神看去。

    不多时便听得脚步声停歇,一个小沙弥探出头来,小心翼翼,朝两人看来。徐方旭见了沙弥,便将手中宝剑收起,合十行礼道:“小师傅,仁钦桑布上师可是在此修行么?”

    那小沙弥两眼直勾勾看着两人,也不答话,徐方旭心中一动,又用吐蕃语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这次小沙弥倒是听懂了,只见他原地不动,合十回礼道:“这位施主,您找仁钦桑布上师有何贵干?”言语间也是十分有礼,不似寻常顽童。

    徐方旭闻言一喜,心知这仁钦桑布上师十有八九就是在这庙中,暗自压住心中激动,依旧有礼道:“我与小弟听闻仁钦桑布上师医术高明,特寻访来此,向上师求医。”

    那小沙弥闻言,一脸遗憾,说道:“施主来的不巧,上师两日前便离开了。”

    徐方旭闻言犹如五雷轰顶,又急急问道:“小师傅,上师可说他要去哪里?几时回来?”

    小沙弥答道:“上师不曾说过要去哪里。上师云游四方,不拘到哪里,也不拘去多久。”

    徐方旭此刻五内俱焚,耳中轰响做一片,眼前更是天地颠倒,不由得跪倒在地,两眼中清泪流出,口中喃喃道:“只差两日……只差两日……”

    孙向景见了他这般样子,心中也是不忍,自向小沙弥道谢,便扶着他向外走去。

    两人出得寺庙,之间天地间雪炼一片,尽是苍茫。此刻天气放晴,日光照在雪地之上,晃动人眼,徐方旭喉头一热,一口热血直直喷出,落入雪中,整个人一时软倒,仰面倒在了雪地之中。

    孙向景见他这般样子,吓得慌了手脚,急忙过去猛掐人中,又将徐方旭扶坐起来,不住拍打后心,给他顺气。这时,那小沙弥走了出来,看到眼前景象,也是吓了一跳,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孙向景急得想哭,听闻人声也算有了些依托,便答道:“师兄他急火攻心,气血走岔了。”小沙弥闻言快步走上前来,扒开徐方旭的眼皮看了看,便伸出小指,猛地朝着徐方旭耳后刺去。

    孙向景原本慌了神志,这小沙弥出手又是极快,一时竟得了手。小沙弥小指留着寸许长的指甲,此刻直刺了两三分进去。耳后乃是头骨间隙所在,一时鲜血顺着小沙弥的指甲流出,滴在地上。

    孙向景此刻缓过神来,看得如此情景,一时三尸神暴跳,脸上扭得比恶鬼还要狰狞,抬手一掌就要打在小沙弥头顶卤门之处。他原是含恨出手,一身功力运转,这一下只要打中,莫说小孩,就是壮年男子也要脑浆崩裂,七窍流血而死。那沙弥不防他出手,竟被吓呆,也不知道躲闪,一时只觉佛祖就在云端招手,这一世皮囊眼看就要罢休。

    电光火石之间,孙向景的手被人一把抓住,转头看去却是徐方旭已经醒来,救了那小沙弥一命。

    只见徐方旭摇晃着身子站起来,朝着小沙弥深深一礼,说道:“多谢小师傅救命之恩。”原来这小沙弥见他气血逆行,情急之下照着上师平日所说,以指甲代替银针刺得他耳后翳风穴,放出血气,破他气血逆行的危局,救了他一命。只是这小师傅用指甲刺穴,力度上重了些许,却是给徐方旭耳后留下了一道消不去的月牙形伤口。

    孙向景见他如此,知道自己错怪了小沙弥,急忙走到小沙弥面前,拉着他的手说道:“好师傅,我错怪你了,你莫要怪我。”那小沙弥惊魂未定,只是不住点头,也不知他心里作何感想。

    徐方旭见状呵斥:“你还说!若我晚得一时片刻转醒,你岂不是要铸成大错?早跟你说过遇事多思多想,即便动手也要留有余地,莫要下死手!”

    孙向景被他训斥一番,自知理亏,低了头,只是想着师兄得救,还能训斥自己,也是不幸中的大幸,若是师兄就此而去,才是痛苦之事。

    此时那小沙弥也回了神,说道:“两位施主,我先前一时慌忙,却是忘了一事。上师走前说会有人来寻他,请问施主贵姓?”

    孙向景就在旁边,抬头快嘴答道:“我姓孙,我师兄姓徐,小师傅贵姓?”

    小沙弥听得此节,也不回答,只是说道:“阿弥陀佛。如此便是了。徐施主,上师走前曾留有话,说是若是有姓徐的施主寻他,可往冈仁波齐峰一行。”

    徐方旭不想还有此节,一时激动难耐,眼中又起泪光,竟是喜极而泣。只见他几步跑到小沙弥面前,脚下一个虚浮,不意跪倒在他,他也不放在心上,一把拉住小沙弥的手,问道:“小师傅此话当真?上师真说让我去冈仁波齐峰上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