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七日时间过去,几位上师仍未寻得一个治愈孙向景的办法,仁钦桑布上师带领诸人查阅了前人的书卷,寻得了几个治病的残方,终究是时间太短,未能尽的全功。那几个方子都是前人所留,几千年间多有错漏,并不完全,有些甚至自相矛盾,君臣佐辅相互攻讦为战,比之毒药还要厉害。只是前人却又记载,这些药方都对症类似孙向景的病症,一时间诸位上师不敢轻易使用,只得抄了方子交给徐方旭保留。

    仁钦桑布上师知晓两人的师父长生老人也是精通医术,就是徐方旭的在医道之上也多有建树,便取了神宫中藏有的《四部医书》残卷,赠与徐方旭。

    徐方旭结果书来,一时感慨万千,想到自己两人普通世俗人等,竟能劳动苯教诸位上师费心多日,虽未能治愈向景,却也得了许多启发,便朝着诸位上师跪拜谢道:“弟子何德何能,感谢诸位上师搭救。大恩大德,方旭恐此生难报,诸位上师若有差遣,只须吩咐一句,方旭纵刀山火海却也去得,今生难报之恩,来生方旭定结草衔环,誓不相忘。”

    孙向景更是感激不已,他虽年幼不经事,却也能感觉到诸位上师连日来的劳心劳力,其中有位上师,甚至半夜冥思苦想,稍有所得便将他叫起尝试,不由叫他感动。他自幼与这疾病为伴,长生老人收养他后更是照顾得无微不至,几位师兄师姐更是对他溺爱有加,百般照拂。这几日来,上师们忙碌的身影就如师尊一般,在他心头反复浮现,有几次实在难忍热泪,上师们还以为他受不了药石之苦,多有劝慰疏解,言语间尽是慈悲祥和。

    眼看着要与诸位上师分别,孙向景也乖乖叩头行礼,只是他一向不修礼数,却是说不出师兄那样的话,只是一一叩头,犹自流泪。

    上师们这几日与这兄弟二人相处,也是极为喜爱。徐方旭博闻广知,对中原佛法医术都有不浅的研究,加上他为人谦和有礼,上师们与他谈佛论武也是颇为尽兴;孙向景更是年少可爱,身在病中却又坚韧乐观,更是让上师们又爱又怜。所谓缘分所在,也就如此。

    两人拜谢了诸位上师,又接了经书,妥善收好。上师们也是多有祝福,个个或是诵经,或是祈福,其中一位还取了把玩多年的一串玛瑙佛珠给孙向景戴在手上,愿他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两人七日祝罢,上师们也完成了这十三年的九日功课,众人便一同离开了神宫,各奔东西而去。徐方旭两人与仁钦桑布上师同路,被桑格上师护送着,四人也下得山来。

    山间云雾渐浓,一时将神宫掩住,几人在路上只听得雪声隆隆,就如闷雷一般,知道神宫再度藏匿,只待十三年后机缘到来才会再现人间。

    四人下得山来,桑格上师也就告辞,往布达拉宫去了。仁钦桑布上师带着两人依旧回了破旧寺庙之中,又再嘱托许多,那小沙弥依旧牵了马来,归还两人,两人一时洒泪道别。

    临行之前,仁钦桑布上师说道:“我观风起云涌,只怕世间又要多事。两位施主既与法王有缘,十三年后若是可能,还请再回神宫一叙,老衲自当还有一次登上圣山的机缘,静候两位。若是需要寻找老衲,老衲就在那色康佛堂之中。”

    两人口中称是,又再辞谢,想千里搭长棚也没有不散的筵席,这才策马离开,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

    一路之上,孙向景不舍诸位上师,沉默无语,徐方旭此行未尽全功,却也有些收获,也是心中思虑繁杂,两人一时无话。

    待得过了李老头的客栈,两人也不进去,生怕又生事端,只是直直沿着来时的路线原路返回。

    过了中午时分,孙向景实在难耐寂寞,才开口说道:“师兄,我们这次回去还是走水路么?”

    徐方旭答道:“也只有水路方便太平。如今得了上师们的方子和经书,更要尽快返回,请师父看了,好想个办法治你的病。”

    孙向景闻言,思虑半天也才说道:“师兄,我与上师们相处多日,觉得因果皆是缘分,诸事无我无常,若是实在治不好病,也就罢了。”

    徐方旭闻言笑道:“你却是像个和尚了,不如我将你送回那仁钦桑布上师身边,你做个小沙弥算了。向景,你放心,师兄一定会想尽办法将你治好。上师也说了,十三年后,相约我‘两人’再赴神宫,必是早知了因缘,不愿说破罢了。”

    孙向景又问道:“那我们这次,是先去苏州还是先去杭州呢?”

    徐方旭已是知他心意,却故意道:“自然是回苏州拜见师父回话,你又想去杭州作甚?”

    孙向景一脸不满,说道:“三师兄说他这半年都会呆在杭州,我想去找他了。”

    徐方旭笑道:“三师兄在杭州乃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你又去搅他的局作甚。更何况他尽是跟你胡言乱语,我还没有找他算账,又怎能将你送进他的虎口。”

    孙向景闻言不悦,一路吵闹不休,徐方旭也不理他,两人策马便朝着中原去了。

    吐蕃的穷山恶水,风土人情就这样落在了两人身后,江南的花红柳绿便在前方。

    第六章 柳巷莺声起

    说江南,忆江南,江南十月微风寒。

    不同于塞外苦寒,杭州城内此刻却是一片热闹,只在晚风中带了些许寒意。

    此时天色已晚,瓦肆勾栏之中却是刚刚热闹起来。

    城中青楼楚馆有名的清平坊内,正是一片莺声燕语,酒酣情热景象。诸多妙龄女子在鸨母安排下,靓妆迎门,争妍卖笑,朝歌暮弦,摇荡心目。无数文人骚客,巨商富贾沉醉在这温柔乡中,流连忘返。

    只见一青衣公子缓步迈入,顿时就被流莺包围,耳边充斥着“大爷”、“郎君”之声。随即,鸨母迎了上来,领着青衣公子选出了钟意的美人,又听了公子乃是约了好友同来,一张老脸更是笑得桃花盛开,不可不谓“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忙不迭领着公子上了楼区,进了雅室。那公子自是轻车熟路,一口将美人送到唇边的那杯美酒一饮而尽,随即从怀里掏出几贯大钱,分发与鸨母与小厮,端的阔绰。随后鸨母退下,公子有美人在侧,指指点点叫下了一大桌酒菜,坐等友人到来。不多时,诸位文人公子齐聚一桌,相互行礼问候,流莺们又再涌入,各自搔首弄姿,等着诸位公子挑选。只消片刻,诸君便选定了美人,做东的青衣公子又掏出几贯大钱,赏给落选的美人,众人一时欢喜。桌上酒肉正热,酒香肉香扑鼻;身边美人正羞,胭脂桃花香浓郁,头油桂花香浓郁,浓郁花香一时醉的众人心神荡漾。

    对面酒楼茶馆,不时也有豪富找了姑娘过去陪酒,那豪富一把银钱掏出,门边的轿夫便齐齐领命,抬着花轿,走过街去,抬了那位豪富点名的姑娘过来,吹拉弹唱,自不在话下。

    一时间,整个瓦肆之中人声鼎沸,花轿穿梭,灯红酒绿,纸醉金迷。陪酒的姑娘们一杯杯黄酒送进客人肚里,客人怀里一把把大钱银两流入鸨母囊中,更有那财大气粗的阔爷,叫了些色艺双绝的女子,弹琴的弹琴,唱曲的唱曲,吟诗的吟诗,作对的作对,若是不说酒肉胭脂气息,倒是比那私塾讲坛文气还浓。

    有那不胜酒力的,踉踉跄跄走出勾栏,摇头晃脑就在屋边墙角一通狂呕。待得倾尽了腹中之物,自有小厮涌上前来,架回宴中,自然,也是少不了大钱打赏。瓦肆边的几条街上,此刻已是摆满了大轿,只等那些红尘中客酒足饭饱,尽兴而归之时,仔细招呼,好生送回,多讨些赏。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不少风流人物揽着流莺,或在勾栏中就地开局,或给足了赏钱,带将出去,往那赌肆之中逍遥。人来人往中,也有些或獐头鼠目,或仪表堂堂的,走到那几位一脸懊恼走出的风流客身边,称兄道弟,又是宽慰,又是鼓励,取出一张张早已写好的字据,掏出一把把金银铜钱,半劝半哄着别人签字画押,又将其送进那销金库去。

    偶尔一座大轿落下,一名女子闯入勾栏之中,随着一阵鸡飞狗跳,或拧着耳朵,或掐着手臂,或哭或闹,或打或叫,押着一位衣冠不整的倒霉大爷出来,一时远去,只留下他人阵阵哄笑,却也是过眼既忘。

    也不知流传后世的诸多风流韵事,诗词歌赋中,有多少出自清平坊,有多少出自百花楼,有多少出自不夜阁,更不知那些精美辞藻,锦绣文章,有多少是受了青楼女子启发才流传于世,千古留名的。

    这正是: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话说清平坊内一处屋中,一面女子正静静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要说年纪,这女子已是有了二三十岁,比不得楼下那些二八佳人;但要说相貌身形,女子五官之精致,身段之曼妙,恐怕将那些庸脂俗粉捆在一起,也比不上她的一个脚趾头。

    当然,这清平坊中佳人,万万不会与这女子争哪怕一分一毫,这女子自己,自然也不愿与她们较一点一滴。只因为这绝美女子,乃是清平坊真正的当家主事之人,掌管一切的大东家,若没有她运筹帷幄,长袖善舞,清平坊哪里能有今日。她,便是人称的“清平夫人”。

    这清平夫人此时盘坐床上,双手抚膝,静默不语。房中点着极重的香料,有百花,有檀木,有龙涎,有兰麝,香烟缭绕,浓浓聚作一股,混着楼下传来的酒肉香气,男子汗味,女子胭脂,甚至隐隐约约的情欲气息,凝结一体,越来越深厚,竟是不会散开,就这样一圈一圈的绕着清平夫人打转。每转一圈,香烟中凝聚的味道便浓厚一层,清平夫人脸上的红晕也就增加一层。许久过去,楼下喧嚣已经到了极致,清平夫人脸上的红光也浓到了极致,只见她周身香汗淋漓,喉咙间像是被一声呻吟噎住,头顶上更是有丝丝热气冒出。

    此刻若有一个男子推门进来,转瞬之间就要软到在地,浑身抽搐,口涎渗出,两眼一翻,生生昏死过去。却不是这屋中有什么毒物,而是整个清平坊的靡靡气息尽数汇聚此处,任谁也是无从抵挡。莫说男子,若是女子此刻进来,只怕会比男子惨上百倍。

    清平夫人此刻即将功行圆满,正要收功走下床铺,突听得屋中噼里啪啦一阵乱响,直接扰乱了她的心神。夫人顿时娇喘一声,周身香汗一时挥发,头顶热气也随之云散,一口热血自丹田出直涌而上,冲到喉间,好不容易才堪堪压住,吞回腹中。

    夫人睁眼一看,只见自己房间那雕花的窗户被撞了一个粉碎,一个大洞堪堪开在房里,周身香烟被风一吹,尽数朝着屋外飘去。再看地上,一个男子身影缩成一团,躺在那里,不住呻吟,身下一片血迹,越晕越开。

    夫人一步抢进,一把将那男子翻过来,那男子见了夫人,只来得及喊出一声“师姐!”便昏死过去。

    此时楼下小厮听了动静,一时闯到门前,又不敢进,只得隔着门高呼道:“夫人,出了什么事?”

    清平夫人暗自稳定心神,喘了几口气,大声道:“没事,不许声张。去叫秀英进来,其他人去招呼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