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方旭听得心惊,连忙感谢收下,妥当放在怀中。又问起孙向景的情况。

    杏妹叹了口气,说道:“原本也要跟你说的。小孩病得太久,已是十分严重。之前与你说十年八载也是宽他的心,我是没有把握的。原本看他的气色,最多只能再撑个两三年罢了。如今我放去了他小半的血液,病气自然会弱些,可也难免反复,只是令他多活几年罢了。”

    杏妹说着,又拿出一道方子,说道:“我那徒弟平日里用的药丸总有些欠缺,我又补足了些。只是这药丸炮制便要半年左右,我怕是来不及给你们准备了。你自收了药方,日后找人做了,他犯病时给他吃上一丸,便能好上许多。”

    徐方旭闻言叩头感谢,自是取了黄金银两要给杏妹,杏妹脸色一肃,说道:“你看我老太婆是却钱的么?我侗人坐拥金矿,开采不绝,这些东西我要多少有多少。我为你家小孩治病,一是感谢你们仗义出手相助,挽救我侗人与水火之中;二是全我那徒弟的一份缘法,他难得给人治病一次,做师傅的自然要帮他一把。”说着转头看了看那金银,说道:“快收起来,我不喜欢这些东西。”

    徐方旭无法,只得收了金银,再拜谢了杏妹。杏妹直说不喜欢这些虚礼,让他省了。两人又去看孙向景。

    说也奇怪,这杏妹的药真是比之大罗仙丹也不遑多让。孙向景之前被放了那么多血,服了杏妹的药竟然缓了过来,此刻虽是脸色还有些不好,气息却是十分平稳有力。见了两人进来,孙向景直朝徐方旭哭诉那药难喝,自己此刻嘴里还有味道,又转头感谢杏妹,多谢她为自己看诊。

    杏妹咯咯直笑,直说她年纪大了,多于年轻人相处也是好的,会觉得自己也年轻些许。孙向景听她这样说,自然要与她多说些话,便问她昔年落洞之事。

    杏妹说道:“侗人说的落洞,其实也不过是被山间瘴气冲撞,失了神意而已。那山里百花百草,百种野兽,花草凋零腐烂,野兽便溺死去,都会产生各种气息,人碰到了就会坏了阴阳,失了神意。神意一失,气血自然无主,慢慢也就散了。我当年也是受了瘴气冲撞,原本要死的,幸好得了一位苗人的医师解救。苗人擅长用蛊,那位医师也不例外,他看我体质纯阴,便收我做了徒弟,传了我苗人的蛊术和医术。不久后我师傅走了,我一人又苦心钻研侗人的医术,终于有所成就,这才被大家当作了神医。只是侗人被苗人所救始终有些不好,族里便也没有几人知道,都说我是落洞的神女罢了。”

    孙向景听了,才知道个中原委,也是感叹。徐方旭突然想起一事,又拿了那阿郎小哥的锦囊出来,交给杏妹,并说这是杏妹所赐之物,不敢占有,请她代为归还。杏妹也就结了过来。

    如此,孙向景便在杏妹家中养病,直过了半月有余,身体才大为康复。这半月间,孙向景与杏妹却是十分投缘,杏妹一把年纪,竟也是向那小姑娘一般喜欢俊美少年,得了孙向景的陪伴自是欢喜得紧。孙向景又是嘴甜得很,最是招女人喜欢,两人成日凑在一起,一老一少,也是有趣。

    半月之后,两人自是道别。杏妹偷偷摸摸给孙向景塞了一个包袱,孙向景也偷偷摸摸收下。徐方旭再一旁看得好笑,想这两人便如掩耳盗铃一般,也不顾及自己就在旁边。也不说破,心想个人自有个人的缘法。

    两人一时离了侗人的寨子,依旧往大理国方向去了。

    初春的风中,孙向景满面红光,腰间一个锦囊摇曳不休。

    第二十一章 大理好风光

    此刻虽只是二月前后,大理风景也是与中原颇有些不同。

    百余年前,传承一十三代,历经数百年,见证了中原大唐由盛转衰的南诏国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以段氏为首建立的大理王朝。大理自建国以来,迄今也有了百余年的时光。这百余年来,大理国历经大小数次叛乱,如今掌权的正是大理圣德皇帝段素兴。

    徐方旭与孙向景两人拜别了侗族诸人,一路前行,从矩州经过罗殿,便进入了大理国境之内,先是到了石城郡。

    那圣德帝段素兴生性喜好游乐,最是爱些花花草草,对政事实在不甚上心,也因此边境不甚森严,两人一路上并未遇到多少困难,一路顺遂便到了大理国境内。

    孙向景从未来过大理国,这番前来也是颇有些兴致。这大理国地处南蛮,多山多谷,气候温暖。其中那些奇花异草,各色人物,更是中原少见的一份奇景。孙向景看得新鲜,不住拉着徐方旭说这说那,问东问西,弄的徐方旭好不烦恼。

    那些大理国人见了这两位中原公子也是觉得新鲜,虽是往日里也有大宋中原来的商人,但这般年轻公子却也实在罕见。那些大理国人又多以白蛮、乌蛮和百夷居多,最是刚直的性子,也不顾那些中原的礼法,在大街上便对两人瞩目观瞧,指手画脚,评头论足。大理话最是冷僻艰涩,腔调饶舌,又夹杂了各族土话,异常难懂,一时间两人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又过了两日左右,两人来到了位于善阐府的大理国东京昆明。沿路而来,徐方旭也耗费了些银钱,多方打听关于长春谷的消息,奈何一来言语不通,二来土人也不曾听说过这长春谷所在,竟是丝毫眉目都不曾有。

    虽是二月初春,这南蛮大理却早已是一片融融春意。现下圣德帝正在东京,奉了他的意思,东京城里掀起了养花斗花的风潮,一时百花争艳。徐方旭两人连日奔波,又不得长春谷下落,正是疲惫失落之际,也正好逛逛这花街花海,排遣些情绪心思。

    孙向景看什么都新鲜,见了什么都稀奇,也不知花了多少银两,买进了多少东西。此刻他一身粗布扎染的蓝白衣裤,头上戴了一块白棉的包巾,乍一看去也与当地土人无二。只是他不知土人着装习惯,只顾着买了好看的凑在身上,弄了一身不伦不类,街上土人看他也是暗自好笑。

    孙向景哪里管那些土人的想法,只是自顾游玩,一面称赞大理国气候怡人,风景独特,担得上师娘所说的“大理三月好风光”;一面不住地四下打量,看还有什么稀奇玩意儿没有买到。徐方旭听了好笑,告诉他大理国都离此还有数百里路途,眼下也不是三月,哪里就来什么好风光。不过得了孙向景的提醒,徐方旭也是想起了师娘所说,想起她日里闲着没事唱的小曲,也不知道她哪来的这么多见识。

    如此又是几日,两人依旧没有打听到长春谷的消息。孙向景原想就此返回,依那杏妹的方法治疗也就罢了。徐方旭却是知道杏妹的法子也不能断根,执意再往南走,去哪大理国都城之中再打听一番。孙向景也想看看师娘所说的好风光,也就点头答应。两人当下准备启程,奔赴大理。

    山路难行,纵是两人一身的武艺,也花了数日才抵达羊苴咩城。

    大理国承袭南诏国,国都也是在南诏旧都羊苴咩城。此城在当地人所说的苍山中和峰下,乃是前朝遗留,也是饱经风霜,颇有古朴韵味。两人不通土语,也不知这羊苴咩城名字涵义,只觉得拗口难读,又颇有些意蕴。

    此时的大理国远不如后世繁盛,自是少有外来人等,客栈也颇为难寻。两人颇费了一番力气,又多花了银两,才在城中找到一家白蛮人开的客栈。这客栈就在外城之中,是一个大理常见的小院。这小院砖石堆砌,三面有房,一面大门,大门以里立着一块硕大的平整石壁,老板娘介绍说这是当地特有的“三坊一照壁”格局,石壁是为了挡煞用的。两人自是觉得好奇,又多问了几句,这才住下。

    孙向景是闲不住的,吃了午饭就要拉着徐方旭上街去逛。徐方旭见那白蛮老板娘精通汉话,谈吐间也颇有些见识,有心与她打听些事情,只叫孙向景自己去逛,嘱咐了他不许惹事,又给了他些银两,打发他去了。

    孙向景自然乐得自由,跟老板娘打听了附近情况,便乐呵呵地上街去了。徐方旭请了老板娘前来,有给了些赏钱银两,想她打听长春谷的消息。

    那客栈老板娘乃是一白蛮女子,三十多岁年纪,长得极好,听得徐方旭发问,思索了许久,这才说道:“你问呢这个长春谷么,我是认不得,是也不听哪个说过,老人家也不有讲过。不过么,你说呢医生嘛,可以去天龙寺问问,那边和尚懂呢又多,又好说话;给上点施舍么还是问得到事情呢。”

    徐方旭闻言已是失望,也自谢了老板娘,一个人在房里思索。

    又说孙向景一路逛来,又见了许多新鲜玩意儿,一股脑地买了。待着逛到外城边上,突然见了一个白蛮姑娘在路边坐着,面前摆了一个箩筐,似是买些果子,便过去看了。

    那姑娘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出落得却是极好,大眼高鼻,樱桃小口,皮肤水灵,颇不负这一方灵秀水土,自有些不同于中原女子的美貌风情。孙向景刚才走近,便被姑娘的美貌震慑,饶是他有那天仙一般地师姐,又有诸多勾栏的姐妹流莺,却也不曾见过这般美貌的异族女子,一时呆在路旁。

    姑娘早感觉有人过来,半天不听见来人问价,心道又是些登徒浪子,打算骚扰自己,便是抬起头来,横眉立目,就要呵斥。谁知道抬头一看,姑娘也是心里一动,只见眼前这位小哥生的白皙俊俏,与族中那些少年多有不同,虽是穿戴奇怪些许,一张脸上却也干净自然,让人不由心生亲近。

    白蛮姑娘最是直爽,见是个外族小哥,也就噗嗤一笑,说道:“这个小哥,你是要买我呢梅子呢,还是要站着看我?”

    姑娘声音清脆,孙向景一时从呆滞中惊醒,也是暗自埋怨自己无礼,便也蹲下,指着姑娘筐里的果子问道:“这个是青梅么?”原本青梅一物,中原也不是罕见的,只是这姑娘卖的青梅个头极大,颗颗饱满,现下又不是青梅结果的时节,孙向景才寻了借口问这一句。

    那姑娘见他不识,便说道:“是呢嘛,这些么就是梅子了嘛!我家呢梅子是多少年呢罗凤梅,又酸又盐,好吃了不行。去年天气热乎,梅子树反季,这两天才摘呢。”

    孙向景不曾听过什么罗凤梅,也不知道这又酸又盐是个什么滋味,有心买些尝尝,便问了价。那姑娘也是好心,告诉他这里卖梅子不称斤不算两,一文钱十个,可以先尝后买。说着便抓了一个塞给孙向景。

    孙向景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是盛情难却,也不管这梅子干不干净,抬手就塞进了嘴里,一口咬下。

    大理人自古爱吃些青梅,南诏王阁罗凤就曾在蒙舍诏外,玉口称赞过那里的青梅,这才有了所谓的罗凤梅一说。这罗凤梅个大水多,酸味最足,孙向景一口咬下,只觉得口腔中汁液横飞,舌头牙齿一下子就没有了感觉,口水止不住地渗出,咽也咽不完。

    那姑娘见孙向景一口含了梅子,早就等着看他笑话。这下见他满脸怪样,唾液横流,五官皱在一起,眼睛眯成一线,不由得笑出声来。

    孙向景好不容易将那个梅子连肉带核嚼碎了些,哽着脖子咽了下去,这才擦擦泪花,对那姑娘说道:“好酸的梅子。”

    姑娘自是笑得花枝招展,又教他小口咬了,慢慢咀嚼。孙向景百般犹豫才又试了一个,果然觉得这梅子酸爽可口,入口清香,也没有什么涩味,吃上一个就满嘴生津。

    连着吃了人家两个梅子,孙向景也有些不好意思,便掏钱买了二十个。那姑娘实在觉得他可爱非常,又多给了他几个,孙向景自是谢了,又对姑娘多了几分好感。

    那姑娘见孙向景有礼,更是打心里喜欢。他们白蛮人向来敢说敢做,喜恶都在脸上,也不管什么礼教森严男女大防,既是喜欢孙向景,便寻了个话头,就地与他聊起天来。孙向景原本就是受不了无聊的人,现下有了这漂亮姑娘愿意陪他聊天,也是高兴,挪了两步坐到姑娘旁边,两人一时聊得热火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