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向景一愣,随即就是满脸通红,低头看鞋。徐方旭更是吃惊,心想向景在大理之事难道上了邸报不成,怎的竟是众人皆知了?疑惑刚起,徐方旭心中一动,知道了其中缘由,连忙将师姐拉到一边,小声说了几句。清平夫人见自己一言惊呆众人,前面有个小厮连手里的茶壶都掉到了地上,也觉得十分不妥,忙拉着孙向景上楼去了。

    孙向景满心的不乐意,自是羞愤难当,清平夫人跟他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收敛了满脸不快,追问清平夫人怎会得知此事。

    徐方旭再一旁憋着笑,也不不等清平夫人开口,便向孙向景解释道:“你难道不知道,师姐修行的乃是独门‘浮世真气’,取世间千百种气息意境,融汇一身,最是敏感不过。你失了童身,师姐自小看你长大,自然有些感应。”

    清平夫人也接口说道:“正是如此。只是方才太过震惊,失口说出,还望小师弟海涵则个。”说着,清平夫人一拿身段,做了个夸张的姿势。孙向景本身也不曾生气,只是大庭广众之下始终有些羞臊,这会儿看师姐唱戏一般地做派,也就笑出声来。

    他对清平夫人所谓的“感应”十分好奇,又追着问。清平夫人说道:“我也说不清楚具体如何。要说的话,原本你身上有些奶香稚气,现在都被磨去,又多了些男人的气息。这种感觉最是玄妙,可意会而难言传,反正就是有些感觉。”

    孙向景闻言抬起袖子,仔细闻了闻自己身上,也不觉得有什么独特味道。

    清平夫人看他又傻又天真,也是掩口直笑。良久,才问起这事细节,神情语调都与师娘一般无二,也怪不得陈风崇说她俩就像姐妹一般。

    孙向景含糊说了,便有人奉茶上来,几人喝了些。孙向景这才想起,这坊中竟是不见了秀英,先前两人进门也不见他,与以往大不相同。他与秀英最是要好,也是担心,连忙问了清平夫人。

    清平夫人叹了口气,说道:“秀英这孩子,也是让我担心。他与你风崇师兄有些纠缠,你两人可知道?”

    两人上次来时,已听坊中小厮说了这事,便说知道。

    清平夫人又说道:“风崇原本是不知道的,也当他普通兄弟一般,两人还挺要好。只是过年那会儿,大家都喝多了些,不知怎么着,席间就拿起此事取笑。窗户纸一捅破,两人都是十分尴尬。风崇散漫惯了,虽是有些惊讶,随后也就释然,只当没事发生过,还待他如平日一般。秀英却……唉,始终年轻脸皮薄,这种事情又不是十分上得台面,自那日其他一直避着风崇,不愿与他相见,只是闷在房里,事情也不怎么做了。风崇见状,也当自己不是,左思右想竟是走了,想着让秀英缓过几日,想通了就好。”

    孙向景听了这事,也是觉得造化弄人,连忙问秀英如今怎样。

    清平夫人说道:“原本这事也不算什么。自古断袖分桃之事还见的少么。更何况他对风崇也只是有些好感,平日里亲近照顾些,若不说破,两人继续做个兄弟也就罢了。谁知道这孩子脸皮太薄,心性却是极硬,这几日风崇走了,他越发觉得自己不对,更是人都不见,彻底闷坐屋中,一日三餐都是叫人送去。我倒不是怕养他不起,可是长此以往,这人如何受得。想他十几岁的小孩,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孙向景听了,连忙说自己去找秀英待会儿。清平夫人看他一脸焦急担心,想着有个同龄伙伴倾诉总是好的,便叫人领他过去,自己与徐方旭在房里说话。

    小厮们一齐住在清平坊后面平房,都是联排的通铺。秀英管着些事,也有些脸面,单独有一处小屋。

    孙向景一路上不住催促小厮快些。那小厮原本也是好心之人,秀英虽然脾气火暴些,成日里与大家都有些摩擦;但始终是同伴一场,他每每为受委屈的龟奴小厮出头都是绝不含糊,大家内心里也十分认同。这一个多月来,秀英闷坐屋中,几乎不走出半步,大伙都是急在心里。

    小厮一面走着,一面跟孙向景说了个中关系,又说大伙那日真是喝多了酒,绝非存心叫他难堪,实不想会有这般结果。早些时候,领头闹事的几人自己去了他门前请罪,房里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若不是每日送去的茶饭还都正常受用,真不知道这秀英到底是死是活了。

    说话间,两人到了小屋门外。小厮轻声求道:“孙大爷,求您务必开解他些许。坊里没了秀英,许多事情乱成一团,再这样下去,我等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了。”言语急切间,竟有眼泪渗出,小厮自拉起袖子擦了,转身走了。

    孙向景先敲了门,见屋里没有丝毫动静,看门没上锁,便自推门进去。

    还没走进屋子,孙向景便觉得一股诡异难闻的气息像拳头一般迎面打来,若有实质一般,直叫他生生后退了两步。想一个大小伙子闷坐房中,一两个月不曾出门,那般酸爽滋味,自是不同凡响。

    孙向景强忍着恶臭,自憋了一口气,也不关门,快步走进屋里,抢着去把窗户打开。

    屋子里凌乱一片,地上满是碎瓷破布,一应家具稍不结实的,都被砸烂打碎,铺得遍地都是。

    秀英躺在床上,被子蒙头,听见有动静,便怒声喊道:“谁让你们进来的!滚出去!滚!”

    孙向景听他声音沙哑,歇斯底里,也知道他这段日子难过到了极点。他也不生气,几步走过去坐在床边,喊了秀英的名字,伸手去拉被子。

    那床被子被不间断地盖了两个月,已是脏的不像样子,早已看不出来本色。孙向景手一碰到,只觉得那被子又硬又黏,也是有些腻歪,但想着自己是来救秀英于水火的,便愈发用力拉扯。

    秀英自扯了被子,又是叫骂,又是哭喊。到最后实在比不过孙向景力气大,被子被扯走,整个人顿时抱头狂呼,尖啸不止,竟似疯了一般。

    孙向景一把将被子丢在地上,直拉开秀英的手,不住叫他。秀英此刻已是癫狂入魔一般,哪里听得见他说话,只顾喊叫,比之市斤泼妇还要厉害三分。

    孙向景气他不过,一手按住秀英,一手就给了他几个大耳贴子。虽说孙向景带病,始终是练武之人,这几个耳光直打得秀英脸颊高肿,嘴角渗血,也停下了哭喊,直直看着孙向景不说话。

    孙向景见他失了神志一般,只得不住呼唤,又从锦囊里翻出一小块黑漆漆的沉香,擦着了丢在地上。随着袅袅青烟神奇,沉香霸道至极的味道顿时压住了屋里的怪味。秀英愣了许久,也自在沉香味道中缓缓回过神来,眼里稍微有了些光彩。

    好半天,秀英才认出面前的孙向景,一时手足无措。孙向景见他重拾了神志,也就好言相劝,轻声问他。

    秀英一时委屈难过,直抱着孙向景痛哭,眼泪鼻涕抹了他一身。孙向景一边心疼自己的衣服,一边劝他。秀英只顾嚎哭,又是哽咽,好半天也停不下来,也真是受了十足的委屈。

    孙向景看他哭得凄惨,心里也是恻隐,连忙扶住他,从怀里掏了手绢给他擦脸。秀英与世隔绝两个月,一头头发早就油腻打结,到处支棱着挡了脸面。孙向景小心地帮他把头发归到脑后,为他拭去一脸鼻涕眼泪。

    秀英与孙向景最是要好,两人算得上是总角的交情。如今孙向景这般为他擦脸,他也十分不好意思,顿时红了一张脸。

    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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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诗经》

    第五章 秀英重换骨

    孙向景为秀英擦干净了脸庞,看着他却是“哎呀”一声,神情十分震惊。

    这秀英原本生的清秀柔媚,只是脸上天生一片胎记坏了容貌,一眼看去有些吓人。他这两月足不出屋,只一个人吃了睡,睡了吃,其余时候都躺在床上发呆感伤。所谓“忧能伤人”,此刻整个人更是形销骨立,一脸苍白,一双眼睛深陷,愈发大得吓人。

    若只是这样,孙向景虽心疼也不会惊讶。他为秀英擦脸,擦到最后却发现秀英脸上那块胎记已经淡去,只留有些许印记,只比周围皮肤颜色深些。若是不仔细看,却已是无碍了。

    孙向景连忙问秀英,秀英却是只道不知。他一个男人的房间,也没有铜镜之类,一时也没法看,只当孙向景有心安慰,哄他开心。

    孙向景也不再纠结胎记,只跟他谈心聊天。秀英经过刚才一通发泄,心里已是好过了许多,便也仔仔细细,毫无隐藏地向孙向景述说了他对陈风崇的一番情义。说道动情之处,秀英又不住流泪,好半天才能继续。

    孙向景一面听他说,一面嘴上安慰,心里却也是十分怜悯同情。想秀英对三师兄也是真情真心,却始终不能相伴,甚至不能说起分毫。世间的情爱,就如山野的百花一般。有些似牡丹,门当户对,高贵雍容,一生一世的荣宠;有些似白梅,孤芳自赏,终究落得一句“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难成正果;有些似曼陀罗花,令人沉迷其中,却只有片刻的欢愉满足,要用一生的痛苦偿还;有些甚至就是野花一般,从来默默无闻,一生平平淡淡,终究凋零。但秀英对陈风崇的情义,甚至不能比之作花,若一定要说,那便像深山中的野菌,只在阴暗潮湿之处,永远没有结果,有朝一日见光,便是必死无疑。

    孙向景听着,又想起自己与杨琼姑娘,两人之间便如昙花一现,夜合朝离,用尽一生时光,不过得了几日欢愉。想到此处,他也是暗自神伤,低头不语,眼泪吧嗒吧嗒掉下。

    秀英原本在感伤自己,却不意见孙向景也跟着落泪,连忙问他。孙向景不愿提起往事,只强打精神安慰于他,劝他走出。秀英一番倾诉,也是疏解了郁结,也看开了许多。只是之前种种实在令人难堪,一时鼓不起勇气,便自逃避,无法面对。

    孙向景又将陈风崇的心意说与他听,秀英一时茫然沉默。见他这般沉默,孙向景笑着骂道:“如今你这般模样,好好打扮一番,这天下饮食男女,自是予取予求。喜欢哪家的姑娘,轻易能求了好生过日子;看中谁家的伙子,左不过软磨硬泡,也能如愿。又何苦妄自菲薄,单单吊死在三师兄一棵树上。”

    秀英自然不信,只当孙向景哄他。孙向景揽了他的脖子,啪一口亲在他脸上,说道:“你现在这般模样,连我都有些动心呢。走,跟我出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你也好好看看自己!”说着,孙向景一把拉起秀英,也不管他愿不愿意,朝门外走去。

    秀英不意被孙向景亲了一下,羞臊不已,心里又是激动又是害怕,又是甜蜜又是苦涩,一时呆住,只被孙向景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