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乞丐见他这般硬气,更是越打越打出了火气,拳脚愈发沉重,下下朝着要害处下手。

    孙向景一时恼怒暗恨,恨自己平日懒散不修,恨没有徐方旭的剑法,恨没有清平夫人的内功,恨不能招架众人拳脚,恨不能起身大杀四方。到得后来,孙向景只觉得全身剧痛难当,口鼻中都有了咸腥金铁气息,又是害怕,暗想自己难不成要被这群乞丐打死在这里。意识逐渐模糊,孙向景最后一个念头腾起,暗恨自己没有陈风崇那般打不死的本事,心中直叹“吾命休矣”。

    只怕是有了一盏茶的功夫,小乞丐里有那个眼尖精明的,眼见着孙向景渐渐没了动静,气息逐渐衰弱,五官七窍中都有血液流出,也是心惊害怕,连忙拦住众人。众人见他这般模样,又是害怕出了人命,当下一哄而散。有几个年长些的,看孙向景已是不活,暗想不能让他死在破庙之内,否则惹上人命官司,大家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众人一番合计,找了两个胆子和力气都大的,将孙向景抬死狗一般抬了出去,丢在街面阴暗角落,任他去死。

    两人抬了孙向景出去,寻了一处僻静巷子将他抛下。其中一人见他穿的还好,又仔细搜刮一番,不见银钱,又探手去摸他腰间的锦囊。

    孙向景的锦囊哪里是寻常人能碰的。那小子鲁莽伸手进去,先是被钢针戳了手指,顿时鲜血流出,不住喊疼。一下没得手,这愣小子又去探第二下。这一探带了和怒气,力道稍微用大了些,也不知戳破了那个纸包,顿时痛呼一声,抽手出来,将锦囊丢在孙向景身上,直叫有鬼,领着同伴远远跑了。

    也是他前世积德,福大命大,孙向景锦囊里的毒针早些被清平夫人换成了普通钢针。否则开始被针戳那一下,就足够叫他顷刻去见阎王老子。不过此生沦落乞丐的,前世恐怕也不是什么大善之人,平日里小偷小摸,欺软怕硬,只怕也积了些恶业。这小子后一次捅破的纸包,好死不死是孙向景上次在船王那弄的药粉。那药粉毒性灼热无比,沾上一丝半点就能叫全身长满燎泡。这小子手上又先有伤,毒药见血顿时百倍发作,待他返回破庙之时,一只手臂早已遍生燎泡,粗了三倍不止,一碰便有脓血流出,自是痛呼不已,直受了半个月的折磨,险些丢了性命。

    不说乞丐们如何善后,孙向景这边确实真到了命在旦夕的危难关头。

    他一早疲惫不堪,周身血气不行,又被乞丐们群殴一顿,筋骨脏腑都有了些损伤。此刻躺在冰冷黑暗的小巷之中,孙向景早已失了神志,像具死尸一般。

    半夜时分,又是打雷下雨,大雨倾盆。亏得这场大雨,救了孙向景一命。雨点落在身上,全身被水浸湿,孙向景被寒气一激,悠悠转醒过来。也是长生老人一脉内功独特,纵是孙向景这般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地修行,也使他体格比一般人好上不少。

    孙向景一时悠悠转醒,顿觉全身上下无处不痛,一身精气神意涣散难聚。他脑中一片混沌,身上处处伤痕,只凭着一丝本能,知道不能在雨地里静卧等死,强自挣扎着向前爬去,想寻一处干燥之处存身。

    从小巷子出来孙向景怕不是爬了将近半里地,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周身衣服都被磨成了碎布条子,一眼看去十分凄惨。

    大雨倾盆,血迹在湿地上缓缓晕开。

    许久许久,孙向景模糊中听到有人惊呼,随即只觉得一阵脚步声响,人声鼎沸,又觉得天旋地转,震动颠簸。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的意识沉入了无尽幽暗之中。

    苏州城外,师娘又是半夜惊醒,心悸不安。好在长生老人就在身旁,当下安慰疏解,又仔细询问,知她梦见孙向景遍身是伤,心头也是一沉,却也毫无办法。只得祈祷上天怜悯保佑,早日得了孙向景的消息。

    窗外风雨交加,长生老人起身朝外凝望,长叹不已。

    第一十六章 枯荣自有时

    第二天,连日的阴雨天终于放晴。经过了昨夜天漏一般的暴雨,似乎这几日的雨水都被尽数宣泄,京兆府顿时蓝天白云,一派晴朗。

    孙向景从昨夜噩梦一般的情景中熬了过来,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还在一片迷茫混乱之中,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阵欢呼道:“好了好了!他醒过来了。快去叫大夫过来再给他看看。”

    孙向景听得这声音,觉得是个与自己岁数差不多的男孩儿,还在晃神之中,就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儿探头出现在他面前。那男孩儿丹眉细眼,鼻梁高挺,唇红齿白,带着些尚未退去的婴儿肥,十分秀美可爱。他看着孙向景,又不住问道:“哎哎,你怎么样了?哪里难受么?”孙向景听他声音还有些奶气,想他这般样子,怕是养尊处优的大家公子,刚想开口说话,又觉得全身各处疼痛不堪,不禁叫出声来。

    那男孩听他痛呼,更是着急,朝门外喊道:“你们怎么回事儿啊,怎么大夫还不来?”

    也就几息之后,一名五十几岁的老大夫匆匆跑了进来,给那男孩儿行礼,口称“惠公子”。那男孩直叫他不要废话,赶紧诊治。

    大夫又给孙向景搭脉诊治,好半天,才一脸纠结地向惠公子回话道:“惠公子,这位小兄弟只是皮肉筋骨上的伤势,如今醒来也就不打紧了,好生休养些日子也就是了。只是老夫看他的脉相,似是五脏有些病气纠缠,不像是外伤所致,这……”

    孙向景此刻也回过神来,大概知道自己是被好心人家救了,又听大夫说话,猛地咳了几声,喘着说道:“大夫所言极是。我生来有些疾病,自带着些药丸在……在随身锦囊之中……”孙向景说着想找锦囊,可是全身伤痛,动弹不得。那惠公子听他说,连忙从一旁柜子上拿过一个锦囊,问道:“你说的是这个么?”

    孙向景见杏妹赐予的锦囊还在,顿时舒了一口气,说道:“正是,不知……咳咳咳……”

    他原想问问眼前这位是哪家的公子,又是如何救了自己,却一时血脉不畅,一口子卡在喉咙里,说不出话来。

    这位惠公子却是十分通晓人意,见他这般,连忙说道:“你伤城这个样子,还是先别说话了。我姓惠,我家是京兆府的商人,我爹是这一片的商会会首。昨天夜里你昏倒在我家门口,被老门子发现,救了你进来。你就在我家安心养伤,我爹心肠最好,一定会把你治好的。说来你这个锦囊是什么宝贝,昨天你都昏过去了,手里还紧紧捏着。”

    说话间,老大夫开出了治伤的方子,又嘱咐孙向景好生休养,不要乱动,便缓缓出去了。

    孙向景听惠公子所说,已然知晓了前因后果。想来自己被一群乞丐打伤之后,他们定是怕出人命,将自己丢了出来。也是天无绝人之路,自己不知怎的撑到了这惠家的门口,得遇的好心人,才救了自己一条性命。想到这里,孙向景连忙感谢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我叫孙向景,是苏州长……咳咳咳……”

    孙向景原想说“苏州长生老人门下”,转念一想那圣女放走了自己,太玄教定不会善罢甘休,万一泄露了身份,只怕自己有危险不说,还要连累人家,连忙假装咳嗽,不再多说。

    惠公子只担心他伤势加重,连忙叫他好生休养,说道:“我知道啦,你快别说话了,养伤要紧。我叫惠博文,却不是我救的你,要谢就谢我爹好了。”

    说着话,就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音。孙向景转头看去,就见一位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那男子一脸和善表情,眉宇间与惠博文有些相似,想来就是他爹。孙向景见了恩人,连忙要起身道谢,那中年人见状紧走了几步,到床边扶他躺下,和声说道:“小兄弟不必多礼。老夫惠天成,不知小兄弟遭遇了何等事情,竟落得这般模样?”

    孙向景又是道谢,答道:“惠老爷,小生孙向景,原是苏州人士。本与师兄结伴行走,不料撞见了太玄邪教妖人,师兄生死不知,我也被他们打成这般模样,好不容易才逃脱。幸得惠老爷慈悲拯救,否则真不知会落到何等地步。”孙向景省略篡改了些许事实,讲了一个令人勉强信得过的故事。

    那惠天成闻言一愣,随即怒声说道:“原来又是太玄教那帮妖人!小兄弟放心,老夫定护你周全,你安心养伤就是。”

    原来这位惠天成惠老爷,年轻时曾是走镖的镖师。后来积攒了些银两,在这京兆府落脚,做些生意。也是他颇有头脑,为人又和善正直,不出几年就将生意做大,担任了一方商会会首,也是家大业大。惠天成为人最是正直义气,这些年为商,也曾与太玄教打过交道。因着厌恶太玄教行事作风,几次三番驳了太玄教的面子,多有摩擦,最是敌对。

    一听孙向景是受了太玄教的迫害,惠天成顿时涌起了满腔的热血义气,直叫孙向景安心养伤,万事自有他护得周全。他看孙向景为人有礼,面相也极好,似乎有些武功,也是玄门真宗一路,想必是正派弟子,也就多亲多近,满满江湖义气。

    惠天成与孙向景说了会儿话,对这年轻人又是十分喜欢,也感叹他手太玄教迫害,愈发心疼。他诸事繁忙,不能久留,不多时便起身告辞,临走又交代惠博文道:“博文,你好生照顾孙公子,若却什么便与管家叔叔说就是。闲下来也别将书本丢下,多看些书,与孙公子讨教学习。”

    惠博文连声应下,孙向景直道不敢。眼见那惠天成走远了,惠博文才转过头来,小声对孙向景说:“我最讨厌读书了,如今我借口照顾你,躲个懒,你可得替我圆着些。”说完,惠博文朝孙向景挤了挤眼睛,一脸天真模样。

    孙向景连忙说道:“那是自然,我也讨厌读书。”说着,他又想起了早年师父和师兄教他阅读各种典籍经文,又想起师父书房里那些看着就害怕的道家经典,一时也是勾起同年阴影,不禁打了个冷颤。

    惠博文听他也讨厌读书,顿觉遇见了知己,不住抱怨读书艰难头疼,自己如何被父亲逼迫。孙向景听着也深有同感,不住称是,两人一时间亲近了不少。

    只是那惠博文不知道,他父亲逼他读的,不过是些《论语》、《孟子》之类的四书五经。那长生老人逼孙向景学的,出了立派根本《太玄经注》之外,更有《道德》、《阴符》、《周易》、《参同》等等道家经典,佶屈聱牙至极,晦涩难懂之至。孙向景的痛苦,比之惠博文何止百倍千倍。

    承蒙京兆惠家的收留,孙向景总算有了一个地方落脚。自从师兄徐方旭落水之后,人间的温暖,又一次回到了他的身边。

    大概十几天过去,孙向景外伤稍微好了些,总算能够自由行动。这几日来,他一直留神太玄教的人找上门来,始终没有听见风声,想来是哪太玄圣女明里暗里偷偷帮忙,将此事压下,令太玄掌教不再追究。

    这十几天,惠天成对孙向景也留下了极好的印象。他每日忙完了商会的事情,总过来探访片刻,中间多跟孙向景说话聊天。孙向景自是礼数十分周到,一心感谢惠天成救命之恩,对他十分尊重。除了担心太玄教,对师承门派之事多有些含糊遮掩之外,其余时候都是有问必答,恭恭敬敬。

    惠天成是镖师转行的商人,见识也广阔,为人又仔细,自然能感觉到孙向景真心实意的感激尊敬。他平日里与孙向景聊天,也觉得这位小兄弟为人赤诚天真,见识也很是不俗,偶尔说出的道理,也是十分深刻,耐人寻味。他却不知,这就是长生老人高屋建瓴,传授道理的好处。

    孙向景与师门同胞相处之时,总是骄纵跋扈些,那是因为众人对他疼惜溺爱,他自己也很有分寸。面对惠家父子,孙向景倒是表现的十分好处,将师娘自小培养他的德行与家教表现的淋漓尽致。惠家父子看他一表人才,只是修养都是极好,愈发对他疼爱喜欢,一时相处十分亲近。

    孙向景直到此时才发现,素日里师父师娘对自己的谆谆教导竟是这般优秀。难怪师娘时常自夸,说自己培养几人真是劳心耗神,理念超出当代千年不止。孙向景原只当师娘自卖自夸,如今看来,却也是真实不虚的。

    几日间,惠天成对孙向景也是极好。先是延请了城里最好的名医为他诊治,后又不惜耗费银钱,选了上佳的药物为他煎熬。平时日常饮食也是一应照顾,丝毫不曾马虎;每日还有各种对症的补品,不要钱似地给孙向景端来进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