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理来说,一个邪教的发展起事,总是要依托这些百姓才是。无论是以教义蛊惑,还是以神通威慑,终归是将百姓当作教中一份子,无论是古时张角带领的黄巾军,还是前朝时太玄教起兵造反,都是先大力发展宗教,再将信徒赶上战场,用以对抗朝廷的大军。

    太玄教这次却是反其道而为之,不过三言两语骗了百姓前来,便像驱使奴隶一般要他们昼夜劳作,稍有怨言就动辄打骂,领头闹事的更是直接人间蒸发,生死不知。太玄教中也有头脑清醒的,曾不止一次向掌教至尊进言,说如今百姓受教中弟子武力压制,一时半会儿还能勉强驱使;若是再这样下去,只需两三个月,这群老百姓自然会揭竿而起,反抗太玄教。

    那太玄掌教只是点头,说一声知道了,便将教中长老打发下去,不再召见。

    教中几位长老连番求见进言,始终没有结果,又见掌教手下心腹的两位大长老连同圣女一并失踪,一时又是十分疑惑。教中一时人心惶惶。

    这一日,太玄掌教正在道观中静坐沉思,一脸愁容,忽听见门外弟子禀报,说是安插在武林门派中的探子折返回来,说是有要事禀报。

    太玄掌教心中一惊,连忙叫了他们进来。这几人都是太玄教在之前几年间辛苦栽培,费尽心思才安插进几个门派的重要眼线,平日里只靠书信暗记传递消息;如今他们不顾暴露的危险前来,只怕正是有了极其重大的消息。

    不多时,几名衣着不一的弟子被带了进来。众人一见掌教,马上跪地磕头不休。掌教心里着急,忙叫他们免了礼数,问他们到底出了什么大事。

    众人中为首一人膝行向前两步,大声说道:“启禀掌教至尊。我等受掌教之命,潜入各大门派卧底,此番也极力追随,一同到了寿州。两日之前,各大门派在城北寺庙之中密会。密会之后,各派领头之人都下令撤离寿州城,似乎是发现了什么。这两日见,青城和丐帮已经撤离,原路返回,其余门派也纷纷准备,只有少林还在坚守。”

    太玄掌教眼皮一跳,急忙问道:“长生老人门下如何?”

    为首那人磕头道:“弟子无能,并不曾听闻长生老人门人到此,也无任何消息。”

    旁边一人却开口道:“弟子与青城一人交好,确实听闻长生老人门下有三位弟子到了寿州。先前众人密议之时,长生老人门下也在其中。只是听说因着圣教挟持他们弟子一事,他三人一时不愿意撤离,还在城中等候。”

    太玄掌教问道:“等候什么?”

    那人回说不知。太玄掌教又一一询问了其余几人,都是一样的消息,或多或少,归纳起来,大概就是武林门派一次密会之后,觉得寿州之事太过蹊跷,有些不妥,正在准备撤离寿州,联络门派,待寿州太玄教起事之后再联合朝廷禁军,一举动手。长生老人门下来了三名弟子,似是寻仇而来,还在城里打探消息。

    问话结束,眼见再问不出别的消息,一旁角落里突然窜出一道黑影,闪过众人面前。众人一时惊呼,个个都被割开了喉咙,一时倒地挣扎,怒目圆睁,死死盯着太玄掌教,不多时鲜血便流了一地,众人渐渐失去了气息。

    太玄掌教负手而立,冷冷看着众人,低声骂道:“一群白痴,着了人家的道还不知道。也是饭桶之流,再无用处,死有余辜。”

    那黑影又站回一旁阴暗角落,低声说道:“也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手段,竟一次性瞒过了这么多探子。如今只怕那些武林人士以及布下陷阱计谋,等着你们去踩。掌教大人,你又当如何是好?”

    太玄掌教沉默片刻,说道:“无妨。如今兵器已经准备得差不多,无论他们玩什么诡计,只要长生老人的弟子还在,我们的计划就能如常进行。”说着,太玄掌教向前几步,踏着满地鲜血,走到窗边,朝外看去,眼神十分复杂。

    那黑影见他这般,轻声笑道:“你是心疼那些教众信徒么?别忘了,你女儿如今还在那位身边,生死只在你一念之间。别怪我们,要怪就怪你家乖女为人太傻,坏了那位的大事。如今这等责罚,是你掌教不利的罪过。”

    太玄掌教听着外面热火朝天的声音,轻声说道:“我的罪责,我自会弥补。你我相知多年,如今也走到了这一步。请你照顾好我的女儿。”

    那黑影一时沉默,片刻之后才说道:“你放心。”

    寿州城里,徐方旭几人正在客栈之中,与太和真人喝茶闲聊。

    孙向景对前日之事还是有着许多不解之处,当时人多嘴杂,自己不好发问,这下太和真人到访,自然要追问道:“真人师叔,那日为何要那般告诉他们,岂不是打草惊蛇,暴露了我们的意思么?”

    原来那日殿上,太和真人要孙向景对几名奸细用药,给他们灌输“众人已经发现太玄教陷阱,正准备撤离”的意念。孙向景万分疑惑,还是照办,却实在参不透太和真人的想法。

    太和真人喝了一口茶水,笑着说道:“向景啊,你还小。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太玄教这般布置,背后定有一位算计深刻的人物。他在布下这局的时候,应该就有了我等会识破的准备。叫你让那些奸细传话回去,就是营造一个我们已经破局的意思,反而更为真实。兵者,诡道也。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虚实之间,才有我们举动作为的空间啊。”

    孙向景还是不解,又问道:“如此一来,我们知道的事情也被他们知道。我们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在太玄教的掌握之下,又有什么意思呢?”

    太玄真人长叹一口气道:“那人既然考虑到我们会破局,就一定有我们破局的准备。如今这般,就是要逼他把后手暴露出来,我们才好放心施为。否则贸然进攻,反而落入了别人的圈套,归根到底,还是我们输了。”

    孙向景依旧疑惑,惠博文却在一旁说道:“真人‘以迂为直’,‘以患为利’,只是不知您是否考虑过,要是我们这般作为也在那人算计之中,那些奸细探子被他识破,又当如何呢?”

    太和真人闻言一愣,抬头看向惠博文。徐方旭已经向他引见过,他也知道惠博文是救了孙向景的恩人,却不了这小孩儿思路颇为清奇,想法也十分独特,不由开口问道:“若真如此,你看又该如何?”

    惠博文被真人一问,以为自己言语唐突,冒犯了真人,一时红了脸,低声道:“孙子说:‘患于军者三:不知军之不可以进而谓之进,不知军之不可以退而谓之退,是谓縻军。不知三军之事而同三军之政者,则军士惑矣。不知三军之权而同三军之任,则军士疑矣。三军既惑且疑,则诸侯之难至矣。是谓乱军引胜。’[]

    如今两方故布迷局,均以为对方深陷其中,却不知迷局太深,反而暴露了自己所思所想。我们只要看那几个奸细是否归来,若真被识破,奸细必定不敢回归门派。我们反而退无可退,一意攻进,先趁乱驱散百姓,剩余邪教数百人,当不是我们的对手。而且对方识破计谋,依旧按兵不动,也就证实了后手所在。我们也留下后手,届时正面战局焦灼,就看两方后手强弱,强者自胜。”

    众人都是闻言一愣,太和真人抚掌大小道:“好好好,自古英雄出少年。你说的很好,但不知你怎么看如今局势?”

    惠博文更是脸红,低头小声道:“从我们知道太玄教的计划开始,太玄教在大局上就已经败了。如今两个邪教的牵连已经证明,各门派又保留了一部分年轻弟子,他们丢车保帅,一箭双雕的计划已经失败。如今铲除太玄教,无非是两方伤亡多少而已,已经不能左右大局。”

    太和真人更是高兴,连赞道:“惠施主思虑周详,也是难得的人才。不知惠施主可有意军阵行伍之道?”

    陈风崇在一旁接话道:“那位为了感谢他家对向景的救命之恩,已然送了一套文房四宝于他。”

    太和真人闻言脸色一肃,亲自起身为惠博文斟满了茶水,又自与他亲切交谈。

    孙向景一头雾水,陈风崇和徐方旭却是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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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孙子兵法·谋攻篇》

    第三十一章 明有诚惶意

    如此又过了两日。众人对太玄教的对策其实早已商定,如今也就依样执行。

    寿州城里,空相大师和太玄真人以长辈身份,安排各门派弟子有条不紊地逐渐撤退,一一离开寿州。这些门派撤出寿州城以后,却没有去得太远,都是改易行装,想水滴融入大海一般的,隐藏进了寻常百姓之中。

    自从各门派合力抓出了那些潜藏的奸细,行事也少了许多顾忌,领头人这也才能向弟子们说明行动关隘。只是奸细虽抓出不少,可谁也不敢保证万全,故而整件事情的指挥大权还是牢牢把握在空相大师和太玄真人这两位前辈高人手中。众人先经历了之前捉拿奸细,布下迷局的事情,对两位前辈也是心服口服,推崇备至,不敢再有多言,只是一味依计行事,纵有不明之处也鲜有追问到底的。

    空相大师带来的一众少林僧人,都是年轻一辈里,佛法武功均属拔尖之辈,个个谦和有礼,忍让慈悲,必要时也能显金刚怒目,一时也叫众人佩服。僧人们在空相大师安排之下,在各个门派之中协助事务处理,兼任沟通联络之人。少林本就是武林一方魁首,平日念经修佛,大事临头也真能顶风站出,一行首领职能,团结众人,合作无间。

    青城虽也是千百年流传的道统,张天师的嫡传,天下三大道家之一,却没有冒这个头,一众弟子都在空相大师安排之下陆续撤离,只留下太和真人坐镇寿州,给空相大师做一个助力。只是太和真人真真是冲玄子道士的恩师,虽也一副出世高人风范,可总是出世太过,近乎避世,其实也就是散漫躲懒,不愿做那出头之鸟,也是道家清静无为的一个极致。

    这两日间,太和真人时常与徐方旭一行人共处。一来这几位长生老人传人可算是太玄教的宿敌,整件事情皆因几人而起,太和真人作为长生老人的至交好友,也不得不多警惕担待些,时时守护近侧,只怕有个万一。二来这几人也都是翘楚之辈,无论武功见识都是年轻一辈中的绝佳,孙向景和惠博文年纪小些,经历也少,可一个得了蛊婆杏妹的毕生真传,手上毒药暗器层出不穷,面对成百上千的迷途百姓也是极大的助力;另一个则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公子,活到今天也是第一次离开家乡,可就是这最没用的读书人,却在军阵行伍一块颇有天赋,见地不俗,虽不能上阵杀敌,可其所思所想,却总能给两位前辈启发,弥补计划不足。

    两位前辈高人虽早有定计,虚虚实实的手段招数也有不少,但始终是牵扯寿州一城,上千人的事情,难以事无巨细,一一安排到人。再者惠博文也进言说过,人多事杂,从来也只有上统将,将统兵的说法,万难面面俱到,也难保一切计划周详,不如大而化之,有个大概的计划准备,之后随即应变,反而能应对诸多变数,也不至于被原有计划捆缚了手脚,反而不得施展。

    对此,空相大师大为赞赏。毕竟小小寿州一城,如今汇聚了中原武林近七成门派在此,鱼龙混杂;那些门派中的弟子,虽也是精挑细选,却也难免人上一百,脾气秉性都是各异,同样一个安排,都能被他们执行出无数种结果。佛家讲究因果机缘,空相大师更是深谙此道,便也一应大而化之,简单交代安排,不多劳心细节处处,只将精力放在统筹协调之上,也不插手各门派内部事务,一切随性随缘。

    各门派弟子中,大多原将此事当作一次出山历练,对事态情况其实并不上心,早些日子里多有些轻慢,也常招惹些是非,只当是一次普通相聚集会,颇为散漫。这几日来,随着空相大师多方协调安排,紧张气氛也渐渐在众人中蔓延,众弟子竟在不知不觉之中转变了心态,开始变得严肃认真起来。加上空相大师的安排十分抽象模糊,弟子们最终还是归自家长辈主事之人全权管理,也不敢生什么不敬的心思,顺应着安排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