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娘嘴硬心软,只听长生老人说了两句便喜笑颜开,不再追究。长生老人好歹安抚了妻子,一时灵光一现,叫人端了火盆铁网过来,自己抓了些腌制好的肉片,在一旁烤起肉来。

    只听得“刺啦”一声,油烟升腾,肉香四溢,长生老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却是孙向景蹲在对面,一脸馋样,不住吞咽口水,身后一条看不见的尾巴不住摇晃。几人一时就着火盆吃着烤肉,大快朵颐,却是高兴得很。师娘这腊肠的秘方确实不同寻常,却是用了多种调料香料腌制肉片,叫这肉片咸甜适口,一烤之后更是香气四溢。

    师娘在一旁看着无奈,又见孙向景夹了一大块烤肉过来喂她,也就张嘴吃了,直烫得大口喘气,却也是眼中一亮,丢下手中肠衣,几步就跑到火盆边去了。

    一群人吃烤肉吃得热闹,师娘无意间发现这等美味,更是连忙招呼一众老妈子也来吃些。当中服侍师娘的那个老妈子一脸无奈说道:“夫人,照这样吃下去,晚饭只能做下水汤了……”

    师娘直说肉稍后再买,还是叫了几人过来分享美味。长生老人又想起在明州的庄子前几日报了年成,直说过两天叫他们捆只肥鹿上来,大家就用师娘这个法子腌鹿肉烤了,左右最近天冷,一群人围一处烤肉也颇有风趣。

    孙向景一听见明州的庄子,顿时眼睛放光,又想起自己生日将近,便磨着长生老人,要求一匹小马作礼物。原本以清平夫人暗中给他那些银钱,买匹骏马并不是什么为难之事,只是这马买回来还得有人饲喂,却是麻烦。长生老人在明州那个庄子却是养了许多牲畜,马匹也有不少,求一匹就在那养着,偶尔去看看也是好的。

    长生老人原也发愁孙向景的礼物,如今他自己开口却是少了许多麻烦,便也一口答应。只是师娘不住交代说小马可不许弄回苏州来,一来没地方养,二来孙向景骑出去玩也没个照应,苏州的山庄可比不得明州那边,地方不甚广阔。孙向景自然是答应,对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来说,有一匹属于自己的小马却是最高兴不过的事情,哪里还管这马养在哪里,只要是自己名下的就成。

    一群人其乐融融地烤肉喝茶,却听得外面门子来报,说杭州那边来了一人,急着要见长生老人。

    苏杭两地虽相隔不远,始终也还有两三百里路,寻常两边有事都是书信往来,遣人专门跑一趟却是少见。长生老人心道怕是那边出了什么事情,连忙叫人将来人带过来。

    清平夫人那边派来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小厮,因着根骨好,清平夫人也传了他一些拳脚功夫,叫他平时负责清平坊的一应安全。只是这小厮不比亲信,夫人传与他的功夫比较粗浅,只是些拳法掌法之类,却没有本门的内功之流。这次清平夫人着人前往杭州送信,因着考虑安全,也就叫了他来,这样路上纵是有什么麻烦,总不至于毫无反抗之力。

    这人被领着进了院子,看见长生老人纳头便拜。长生老人连忙叫他起来,问他为何要跑来苏州一趟。这人也是得了清平夫人的指点告诫,先请长生老人屏退了一应下人,只留下师娘和两名弟子,这才小心翼翼从怀里取出清平夫人的书信,仔细交于长生老人看过。

    长生老人先仔细看了书信,顿时面色大变,忙问那人最近清平坊情况如何。清平夫人遣人来时,因着考虑周全,并未将事情与这人说,只说有急事要书信告知长生老人。这人原还以为是清平夫人与陈风崇的好事定下,要请长生老人做主,自然一路喜滋滋地赶来,却不料长生老人看完书信之后竟是这般反应,一时也是害怕,连忙回禀近日坊中一切都好,生意蒸蒸日上,清平夫人和陈风崇也相处融洽,却是没有什么值得操心的事情。

    长生老人仔细看了这人面色,却是担心他知晓了这书信内容。俗话说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信中内容若是被有歹心的人知了,通风报信与官府,那确实极大的祸害。见那人神情正常,长生老人才唤来下人带他去好好休息,好吃好住地伺候,也是赏他一路风尘,不知不觉中担了这么大的风险。

    送信那人欢喜着走了,余下几人却是齐齐看向了长生老人。先前他脸色大变,众人都是看在眼里。外人不知,这几人却是长生老人身边亲近的,对他最是了解熟悉,明知老人是泰山崩于面而不惊的养气修为,却被一封书信震惊,一时众人都是着急,不知清平夫人和陈风崇两人在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长生老人坐下喝了口茶水,这才将书信中的事情告诉众人知道。清平夫人将此事禀报地十分清楚,老人一番转述也就令众人知晓了前因后果。众人一时都是大吃一惊,又自为两人担心,连忙问长生老人当如何处理。

    长生老人得了这等消息,自然也是详尽考虑。清平夫人曾在书信上抄录了绣帛中的隐语,老人已是有了破解的眉目,只是这隐语需合着绣帛上的地图使用,却是一时没有什么作用。

    此事事关重大,却是叫众人不敢掉以轻心。只是师娘在一旁蹙眉许久,这才小声与长生老人耳语了几句。老人听完夫人所说又是一惊,只觉得这事愈发的扑朔迷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便先叫徐方旭两人退下,自己带着夫人回了书房,仔细商量讨论。

    徐方旭现下也是心神震荡,却不知师娘跟师父说了什么,竟是叫师父也犯难。他一早就觉得师娘为人高深莫测,却是对一切都洞若观火,如今这传国玉玺之事,是否师娘也知道个中秘辛,还有些更深的意思所在呢?

    孙向景却是十分兴奋,现下有了这等事情,他跟徐方旭难免要往杭州一行,却也遂了他的心愿。这几个月来,他总在长生老人这里练功学习,虽有惠博文时常来与他聊天,却始终觉得有些闷了,正想出去走走,便遇上了这个事由。

    徐方旭听他一说,顿时觉得哭笑不得,直说这小师弟自从去年吐蕃一行之后,竟是有了四处乱跑的野性子,不甚稳重。不过他自己也知道,如果清平夫人那边的消息不错,自己却是难免要去一趟,替师父做些事情。只是转念一想,徐方旭又觉得这事实在厉害,难保会惊动师父他老人家亲自走一趟,届时一门俱出,却是能在杭州一聚了。

    两人在这边商议此事,孙向景已是急着开始收拾行李,这就要准备杭州一行,心里已是想起了身处杭州的诸位,一时也是心痒。

    第一十章 切切美规娇

    那边书房之中,长生老人却是一脸严肃地看着师娘,说道:“你确实没记错么?”

    师娘翻了眼睛,自往长生老人对面坐了,说道:“我又不是你,可还没老糊涂呢。这传国玉玺确有其事,只是不当在此时出世。如今华芳他们得了绣帛,也不知是真实古物还是别人准备的陷阱,不可不防。你可要为他们考虑周详了才是。”

    长生老人一蹙眉头,说道:“那绣帛的真假,风崇的眼力自然不会错,如今朝中的动静也可见一斑。只是这传国玉玺若不当此时出世,其中便有了无穷的变数。我等自当顺天而行,合乎自然道理,断不能动了寻着玉玺的心思,否则惹祸上身不说,连累了一众弟子也是不好。”

    师娘自是点头,又说道:“原本你是知道的,这世间一切都有定数。先前太玄教在寿州起事,因着不是什么大波澜,为一方百姓计,他们要去也就去了;那弥勒教隐身暗处,日后起兵造反,也自有一应手段挟制,却不会叫他们遂了心愿。只是这传国玉玺一事,却是十足的定数,万万不能改易的。”

    长生老人也是长叹一声道:“我自知天数不变,万难更改。先前看华芳抄录的隐语,我心中已是有了眉目,只待见到那绣帛,便能破解其中奥妙。如今照你这般一说,这绣帛却是万不能被我看到了。只是眼下这绣帛还在华芳他们手中,庞太师定不会善罢甘休,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次真是应验地分毫不差,也是叫人为难。”

    师娘在一旁也是着急,直说道:“无论如何,总要保一众弟子无虞。原本朝廷里的事,凶险变化无穷,我是最反对他们插手沾染的,你却……唉,先寻个万全的法子出来罢,断不能叫他们有了闪失。”

    说起朝廷的事,两人都是一阵黯然,却是有想起了早夭的四弟子周其成,出事之时似乎也是绞进了政局动荡之中,才遭了不幸。

    许久之后,长生老人缓缓站起,握了师娘的手,沉声说道:“你放心,我断不会叫他们有了差池。”

    师娘泪眼盈盈,看着长生老人,轻轻点了点头。

    清平坊那边,自从清平夫人打发人往苏州送信之后,倒也没出什么岔子,一派太平景象。

    秋月得了清平夫人几日来悉心照顾,身子倒也恢复大好,原本她除了日晒引来的脓疮之外,只是气血损伤而已,既然好生休养了几日,自然也就一应恢复了。

    眼见店里多了一位异样的没人,众人都是十分高兴,只围着她不住观望打听。清平夫人无法,只得说这是新请来的善才,却是压箱底的手段,要待年底一展风头,压服各家,却是叫众人不许泄露分毫,众人自是应允。

    原本清平夫人不欲叫秋月怕头露面,只想将她一直藏着,等长生老人那边有了定夺再寻一处稳妥所在安置于她。可是这人哪能如坐牢一般地只在清平夫人闺房中待着,一应饮食起居却也要人服侍招呼。陈风崇说纸里包不住火,不若就叫她在坊中走动些许,一来缓解闷坐屋中的郁闷,二来也是好寻个由头将此事与众人挑明,也省得他们私下觉得不对,又自传出些言语,反而暴露了这位善才。

    清平夫人也觉得陈风崇说得有理,知道隐蔽一个人最好的办法不是叫她永远不出现,而是让她完美地融入人群中。

    好在这位善才秋月虽然生的奇异些,脾气秉性倒是挺好,又经过了教坊十数年的熏陶,一应礼仪教养都是极好的。再加上清平夫人传授的一些勾栏手段、乐理知识等等,其实也是教坊中流传出来的,大家每每有不清楚的地方,求教于秋月也能获得解答。只是秋月口不能言,只能上手乐器给大家演示而已。

    陈风崇和那晚的小厮更是惊掉了下巴,无论如何不能将那样一个浑身烂疮的腌臜花子与眼前的奇妙美人联系在一起。不过秋月的琵琶功夫却也着实折服了陈风崇,堪称是他这小半辈子都不曾听过的仙乐,也是叫他心醉痴迷。

    就这样,秋月在清平坊以压箱底的善才身份安顿下来,众人受了清平夫人的告诫,自然十分嘴严,也没谁敢对外说起,只是为秋月暂时不能当众演出而觉得遗憾惋惜。

    只是正如陈风崇自己所说,纸里的确包不住火,世间却没有不透风的墙。就在清平夫人和陈风崇都以为万事大吉之时,一场风波却悄然而至。

    这日下午时分,杭州衙门不知从哪得到了消息,又如一年前那般派遣兵丁将清平坊围了个水泄不通。

    清平夫人得了消息,下楼查看,却见那群兵丁规规矩矩地站在清平坊门外,分毫不敢入内。也是去年他们那位倒霉的头儿闯入清平坊搜查,却将自家大老爷搜出,落了个大不是的罪过,被郡守大人寻了个借口远远地发放了。因着有前车之鉴,众人还算老实,都不敢闯入,只在门外站着,着人去叫清平夫人过来。

    清平夫人来到门前,看着领头那位将领,却是个不熟悉的新人,一时也暗在心里发笑,说之前那位将领真是傻的,手中捏了郡守大人那么大的把柄,却依旧被这新来的毛头小子顶了位置。

    那位新人将领见了清平夫人,也是十分规矩地上前行礼问好,又仔细说起这次的搜查,说是上面朝廷下了海捕文书,要捉拿一位从教坊逃脱出的善才;因着有消息说这人往苏杭一带跑了,杭州郡守便下令彻查杭州城内一应教坊,却不是针对清平坊一家前来。这将领苦着一张脸,直求清平夫人心疼他们这些差役则个,让他们随意搜检些许好回去交差,却是绝不敢放肆妄为的。

    清平夫人听着这话,心里却是不以为然,又自冷笑,暗想这秋月果然还是暴露了行踪,叫人追到了这边来。若是杭州郡守下令彻查勾栏,众人理当万不敢从清平坊查起,而应该先查了周围几家,没有收获再来央求清平夫人,哪有一上来就奔清平坊而来,像是要杀鸡儆猴一般的。

    不过想归想,清平夫人还是将一应人等让进了清平坊,便如去年那般,依旧唤了诸多姑娘小厮在大厅整齐排列,等候搜查。

    因着有了之前的教训,一应兵丁也还算规矩,并不敢冒犯诸位姑娘,只让众人在大厅了等候着,由将领领了一众官兵上楼逐一搜查。

    清平夫人站在楼下,也不阻拦,心里却是无数念头纷起,只想今日这事儿。官兵们敢来清平坊搜查,要么是得了确凿的证据,要么就是有熟知内情的人怀疑到了清平坊。在这杭州城里,她清平夫人真真是呼风唤雨的存在,一应手下小厮姑娘都是稳妥的人,断不会违了她的意思泄露秋月的消息。纵是秋月一路真留下了痕迹,众人也不至于能这般准确的找到清平坊,这中间应该还有人从中作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