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崇才出杭州十余里地,便听得身后一阵动静,竟似是有人同样运了轻功,追在自己身后。

    陈风崇对自己的轻功颇为自信,虽然知道身后有人追赶,也不理睬,只运足了一身的功力,不住前行,想着再有个两三里路便能将那人远远甩在身后,叫他无迹可寻。

    可令陈风崇吃惊的是,又十里路之后,身后那人依旧稳稳吊着,丝毫不见气力不济或者跟丢的样子,便如一条甩不脱的尾巴一般牢牢黏在陈风崇身后。陈风崇心中震惊,却也还能依旧保持冷静,仔细分析了现在的情况,暗想能与自己一较轻功高下的人物,寻常官府衙门当不会有,否则上次他盗取《上阳台贴》也不会被追了一宿也不曾落网。

    只是他这般出行,原本是绝密之事,除了清平夫人和秋月应无第四人知晓。他素知清平夫人,连带着也相信清平夫人对秋月的判断,不疑有他,不认为是自己出行的计划暴露,又自一面奔跑,一面思索各种可能。

    想了片刻,陈风崇终于恍然大悟,将白日里的事情与现在的情况联系起来,知道自己等人却是中了弥勒教的“打草惊蛇”之计,想来白日里那位年轻将领当是故意在清平夫人面前暴露身份,让清平夫人认为自己等人已然暴露,这才有陈风崇漏夜出逃之事。弥勒教必定在清平坊附近严加了防守,一见自己跑出,自然也就确定了判断,派出高手追击自己,一举取回这有关传国玉玺的绣帛。

    如此看来,弥勒教却是已经知道了这绣帛的存在,也不知是他们眼线众多探听得这等消息,还是庞太师故意与弥勒教勾结,泄露了这等天机给他们。若是弥勒教靠着眼线获取了其中情报,只能说明他们在朝堂中的势力远比众人想得都要深刻,开封府那位只怕已然深陷险境之中;若是庞太师勾结了弥勒教,那这事儿就真的太过难办,竟是这大宋两股极不安分的势力搅在了一起,只是不知弥勒教是否也与太玄教一般,只是庞太师手中的一枚棋子。

    想弥勒教虽没有赵祯的禁军那般厉害,可胜在教徒遍布四方,消息灵通,却是比朝廷动作要更灵活了几分。秋月此番出逃,陈风崇并不认为她能躲过一切追捕,毕竟她一届女子,虽有清平夫人传授的功夫,却少了些江湖经验,一路上再是小心谨慎,衣食住行之间多少会漏些马脚。以着秋月的伪装,欺骗一般的百姓尚可,但是面对专门搜捕于她的众人却是有些不足,迟早会被发现。

    果然,看样子弥勒教已经盯上了清平坊,已然开始各种动作。

    陈风崇现在心中思虑繁杂,又是担心清平夫人。不过眼下他自己就在万分危急之中,更身怀这事关天下的锦盒绣帛,自是不敢大意,想尽了办法要摆脱身后之人。

    只是尾随陈风崇那人也是个绝顶的高手,一身轻功修为虽不比陈风崇高,但至少也是在伯仲之间,才能稳稳跟住陈风崇。单这一点,就让陈风崇又担心又庆幸,担心的是遇到这等高手,自己此番却是怕有天大的风险,只怕路上会有诸多曲折;庆幸的是他自信这等轻功绝不是轻易所能炼成,长生老人门下也只有自己一人,弥勒教再厉害也找不出多少,眼下追兵极有可能只有一个。

    若是一群人追一个人,被追那人便是插翅难飞,追兵无论轮换穷追也好,合击包围也罢,终究应验一句“双拳难敌四手”,万不会叫一人逃脱;如今一人追一人,两人轻功修为相仿,陈风崇既然知道有追兵,自然也就能站在敌明我暗的角度谋划些许,至少保了这绣帛不落入对方手中。

    心想着,陈风崇已经跑进了一座小山之中。苏杭一带地处江南,气候湿润温暖,植物茂盛繁多,饶是现在深冬时节,山林里还是有许多四季常青的大树,可供陈风崇躲藏。

    尾随那人见陈风崇进了林子,愈发运功穷追,不能叫陈风崇借着树木遮掩甩脱了自己。陈风崇此刻暗恨自己没有学到师父那等阴阳五行,奇门遁甲的手段,这般情况下不能充分利用周围环境营造优势。不过虽然不通玄学,陈风崇还是靠着《太玄经注》上对天地自热的理解,借着树木又将那人甩出了几丈,自己远远领先在前面。

    只是身后那人也不是庸手,眼见陈风崇领先了些许,更是卯足了一身的力气,牙关都咬出血来,死死尾随着陈风崇。弥勒教自有隐秘传承,也有神通,派出此人追击陈风崇却是有着十足的考虑周详,自有把握。这人也不辜负了上面对他的期望,面对陈风崇这般把戏依旧没被他甩脱。

    眼见身后那人依旧尾随,陈风崇一时也是无法。这树林子不过十余里开外方圆,在两人全力施展轻功之下更是小得可以忽略不计;若是他绕着树林多转两圈,以着身后那人的武功修为只怕很快便能熟悉地形,又叫陈风崇无处可逃。

    想到此处,陈风崇又是暗自感受自己的情况,却也觉得筋肉紧张,真气消耗迅速。他的轻功以躲闪逃脱见长,寻常赶路也是颇为有用,但只要遇到修为差不多的对手追赶,对内力真气的消耗却是极快。他不比清平夫人,做不到一身真气源源不绝,全力奔跑这几十里路却也是消耗不少。

    这才叫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当时众人围剿太玄教之时,陈风崇因着收了重伤,最后众人奔逃却是被老叫花子背着,自己没费多大功夫,事后还暗自嘲笑众人跑得跟死狗一般。如今这般情景,也叫陈风崇体验了一把逃命的感觉,亦觉得自己万难长久支撑,对背着自己跑了十几二十里地的老叫花子愈发佩服感激。

    陈风崇暗想自己真气不济,顶多再跑上数十里便无以为继,届时若是身后追兵修为高深,自己却是连还手之力都没有,也是不美。

    想到此处,陈风崇当即站定,一面运起他独得传授的玄功恢复内劲真气,一面狂呼一声道:“后面那位朋友,追了我一路,却是为何?”

    那追兵见陈风崇停住,一来知道他真气不济,自己也觉得有些不足,便也远远站住;二来也是怕陈风崇设下了什么陷阱,不敢贸然出击。听闻陈风崇发问,这人也暗自冷笑一声,一面也运功恢复气力,一面回到:“陈风崇!你不必故弄玄虚!我知你真气不济,再难逃窜。只要你将那东西交于我,我可做主放你前去!”

    陈风崇心中一动,暗道这人果然是为那绣帛而来,嘴上也不停下,依旧说道:“我却不知你说的是什么东西,也不知你是什么东西,有种的,你报上名来!”

    第一十三章 相见不相识

    那人并不接陈风崇的话头,只自说道:“陈风崇,你一门逆天行事,与诸天神佛对抗,却是自取灭亡之道!我佛慈悲,有意大开方便之门,渡尽世间可渡之士!你若将那东西给我,我便渡你入教,保你一个法王正果,教你不堕轮回,不入地狱,永享这世间清平安乐!”

    陈风崇嘿嘿一笑,答道:“如此说来,你也是所谓‘法王正果’一流,却不知你的清平安乐何在,又何苦漏夜追我这个世俗的凡人呢?嘿嘿,我念你好心劝我,便也劝你一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莫要修错了大道,届时你家弥勒也救你万难!”

    那人挺陈风崇这般不识抬举,又闻他口吐谤佛之言,顿时怒火中烧,说道:“你却是个渡不得的!待我抓住你,定要将你百般折磨,要你亲口说出对佛祖的忏悔!”

    陈风崇此刻歇息了片刻,气力已是恢复了许多,便不再废话,说道:“等你有本事追上我再说罢!你若是能追上我,我便让你……嘿嘿嘿……”

    那人闻言一愣,却见陈风崇又拔腿狂奔,当下暗骂一声,又自紧追而去。

    陈风崇面对这等轻功修为与自己差不多的高手,一时也是无法,只得先这般言语拖着他些。反正苏杭相聚不过两三百里,只要自己不被他抓住,到得苏州境内,却看他敢不敢追进山庄,领教师父的神通,与他老人家一较高下。

    两人这一逃一追,却是将一宿熬了过去。原本陈风崇出行时为着谨慎,便是三更十分才动身。这一路百余里地,却也是仗着轻功跑了一宿,现下已是五更将近,东方露白。

    也是天数难改,陈风崇一番算计巧妙,却还是遇到了麻烦。

    此刻五鼓天明,两人追赶间已是来到了太湖一带,陈风崇正在发足狂奔,却见了前面山坡上下来一群牛羊,后面跟着几个牧童在玩笑打闹。

    有宋一朝,凭着几名皇帝的妥善治理,特别是当今皇帝赵祯秉承的一应仁治,百姓也算得上富足安居。只是自轩辕黄帝开始,世分天地,人分阴阳,山有高矮,水有深浅,穷人和富人总是并存的。历代仁君治世,不过是叫百姓粥碗里多些米粒,餐桌上多些小菜罢了,却也做不到均天下,共贫富。士大夫人家,嫌弃数百文一斤的猪肉下贱,要吃些牛羊才不致失了身份;寻常富户如长生老人,也能顿顿有鱼有肉,供养一众练武的弟子;却也还有那等日日稀粥野菜过活,开垦田地,饲养牲口的穷苦人家。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话不假。这些小孩儿却是没有什么私塾可念,请不起先生也买不起版刻的书籍,更加支付不起寒窗十年的费用,只得像父辈一般,每日五鼓天明便赶了自家的牛羊上山,喂到中午牛羊吃饱,小孩儿也打了几大担猪草回家,虽清苦,也是偏安一隅的快乐。

    陈风崇此刻被弥勒教之人追赶,便是遇到了山上放牛的小孩儿。这些小孩儿似乎是附近一个村子的乡邻,约在一起,赶在一起的牛羊怕不是有几十头,也算是富裕。只是这些牛羊过路,却是将陈风崇的去路堵死,横贯绵阳几丈都是些悠闲吃草的牛羊,整整一条山路都被这些牲口拦住。

    陈风崇知道牛羊胆小,若是自己以这般气势冲过去,难免会惊动这些牲口;牲口受惊四窜,冲撞了自己或是跑丢了几只还算小事,就怕那些牧童难以抵挡牲口的蹄角,只怕也要受伤。

    陈风崇虽是大户人家出身,也是家道中落的,在被长生老人收养之前,他也在市斤受了不少苦楚。有道是“穷人可怜穷人”,他虽未作过牧童,也是心疼这帮小孩儿,不忍心因着自己叫他们受伤,只得隔着几粒便减缓速度,堪堪停在了一群牛羊面前。

    那些牧童也是心好,又看陈风崇穿得华贵,又有功夫,连忙问他是不是要过路,自己等人这便将牲口赶开。

    陈风崇转身死死盯着来路,大声说道:“别管牲口了,你们快走,有坏人在追我!”

    话音未落,那追兵便站定在了陈风崇身前几丈。两人功力修为相当,相差的不过是几息的路程,陈风崇眼下一停住,那人便轻松跟了上来。

    众牧童听闻陈风崇所言,又见的确有一人站在了他面前,当下心里也是有些害怕,却舍不得家里唯一的这些牲口,连忙一个个挥起鞭子,赶着自家的牲口往各处躲闪。牛羊之类最是抱群的,成群而出必有一只头领,现下牧童们慌了手脚,只顾着赶动自家牲口,却是叫这些牛羊乱作一片,便像没头的苍蝇一般四下打转,一时难以挪动分毫。

    那人看着陈风崇停下,又看见他背后的一群牧童以及牛羊,也知道个中关系,料想陈风崇一时难以逃窜,当下站定,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陈施主慈悲!若不是我今日有佛旨在身,真愿意一全陈施主的善行。”

    陈风崇自知难以逃避,当即破口大骂道:“少废话!你要上便上,老子还怕了你不成?”

    直到此时,陈风崇才看清了追兵模样。面前这人一身夜行衣紧裹,显露出高挑壮实的身材,面貌十分普通,看上去也就二十余岁模样,只是一头寸许长的头发,与清平夫人所说的弥勒教人一般无二。

    这人看着陈风崇,也不动作,似是也有心叫这些牧童疏散些许。反正陈风崇此刻已是瓮中之鳖,万难逃窜,纵是没有这些牛羊阻隔,以两人现在的距离也是逃脱不了的。只见他依旧合十行礼,说道:“陈风崇,不想你也有这等慈悲心意,却是合了我佛的教诲。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将那东西交给我,我便放你离去,保你平安。”

    陈风崇依旧不为所动,只是冷冷看着那人,不过也对他不趁人之危进攻感到感谢。

    那人见陈风崇不说话,只得从腰间抽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快刀握在手中,看着陈风崇,说道:“陈风崇,你先前说若是我追到你,你便如何?”

    陈风崇只觉得对面那人一时气势暴涨,手中那柄快刀竟如那祖师佩剑一般有着助战的威能,一时也是警惕,口中说道:“你若是追到我……我便叫你碎尸万段!”话音未落,便见陈风崇抢步上前,两手上已是戴好了他的精钢腕刃,身形一时原地消失,随即出现在那人身后,抬手就是一刺刺下。

    那人有能与陈风崇匹敌的轻功修为,自然不会叫他这般得手,当下反手一刀,刀背准确地拍在了陈风崇刺来了腕刃上。其中厚重力道,又是叫陈风崇一时吃力不住,整个身子随着右手被带朝一边,直在原地打了个滚才重新稳住,又自站定看着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