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夫人听了孙向景发问,一时脸上一红,直说武道修炼讲求一个坚持和顿悟,自己也是一朝顿悟才突飞猛进的。

    孙向景见清平夫人神色有异,一时自己盘算,又想起陈风崇的玄功似乎也是这段时间突然进步的,一时有了奇怪的念头,直问清平夫人是不是因着两人双修的缘故,才使得师兄师姐都有了不小的进步。

    清平夫人更是满脸通红,直斥孙向景的“双修”说法为邪魔外道,再不许他提起。不过清平夫人始终还是怕孙向景一时走偏,犹豫踟蹰许久之后还是坦诚相告,说自己与陈风崇的武道精进,确实是与两人重逢有关,只不过个中原因并非什么双修之流,而是两人一朝放下心结,日常相处愈发和睦融洽,心境平和,对师父往日里所传的经文更加容易理解,一时可谓“近道”,这才突飞猛进,连连冲破困扰许久的诸多关隘,有了如今这般成就。

    孙向景这才知道,也是由衷恭喜师兄师姐,一时又问起清平夫人打算如何救出徐方旭,早日将此事了结,也免得夜长梦多。

    清平夫人神情一肃,说道:“那日风崇趁着夜色离开,我便感觉到有人尾随于他,这才知道弥勒教早有预谋,却是一时瞒过了我们。如今想来,这绣帛的消息早已走漏,却是引来弥勒教一早窥觊一旁。他们自以为杀死了风崇,却不见这绣帛,应该也知道这绣帛厉害紧要,风崇应该不会带着这绣帛赴死,埋没这等重宝。眼下他们抓走了方旭,只怕要以他位质,一来逼问这绣帛所在,二来要挟我们交出绣帛。只是当时风崇却是带走了绣帛,却不知被他藏到了哪里。为今之计,只能全力寻找弥勒教驻地所在,我们抢先一步,攻入救出方旭。只是这弥勒教在苏杭一带经营良久,却不知道他们藏得到底有多深,若是一时半会寻不到他们,他们应该也会主动联络我们。毕竟这绣帛还未落入他们手中,他们是断然不敢伤害方旭的。”

    孙向景一听也觉得是这个道理,但还是忍不住担心徐方旭,只怕他被弥勒教严刑拷打,平白受了许多折磨。只是如今清平夫人说得有理,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没法采取举动,只得寄希望于早日找到弥勒教的驻地,少教徐方旭受些苦楚。

    不过按着现下孙向景的身体情况,要想恢复怕是还得一两日光景,暂时也就只能急在心里,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自从那天弥勒教的人搜查清平坊之后,清平夫人一直十分警惕,近乎于不眠不休的日夜守着,一来是为了一众人等的安全,二来只要清平坊不被渗透,纵使陈风崇那边出了什么岔子也好援救。她这几日几乎时刻警惕,每天只有一两个时辰时间稍稍休息,其余时候都是靠着一身内功支持,关注着周围情况。

    今日孙向景被弥勒教两人追赶,清平夫人在数十丈之外便听见了动静。练武者随着内功修为的增长,五感也会比一般人强上许多,以着清平夫人这等修为,太远不敢说,全力之下却是能留意清平坊周围数十丈的动静,不叫敌人钻了空子。

    如今陈风崇下落不明,徐方旭又被别人抓走,仅留下一个孙向景还是带病之身,一时帮不上什么忙。故而一应计划考虑,几乎都落在了清平夫人一个人身上,也叫她忙得焦头烂额,又要勉强维持住坊中的生意,又要四处打听着弥勒教的动向,还要时刻维护这秋月的隐蔽安全,真是一派兵荒马乱。

    那秋月听说了清平夫人的师弟前来,也从夫人口中问出了这几日发生的种种事情。虽是夫人有意瞒着她些,只捡了不太要紧严重的话语跟她说了,但以着秋月的人情功夫,却还是知道其中出现了极大的变故,清平夫人的几个师弟都因这次事遭了劫难,又是叫她不忍惭愧,却不意自己这一番举动给清平夫人一门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

    眼下孙向景卧床养病,秋月也服侍在左右一旁,毫不避嫌,以求能通过照顾孙向景,缓解一些内心里莫名其妙的不安愧疚。好在秋月跟清平夫人是一个岁数的人,虽然保养得好,人又生得漂亮,始终比孙向景岁数大了一些,倒也不教两人太过尴尬,只当是姐姐照顾弟弟一般。

    孙向景自幼受着师娘和清平夫人的照顾宠溺,对秋月这样的照顾倒也坦然接受。不是他性子太软愿意受这陌生女子的关心,而是这秋月实在太平易亲和,又各种无微不至,实在叫孙向景无法拒绝,也就当她是自家姐姐。

    秋月的弟弟那年受雪灾去世,若是活到今日也与孙向景差不多岁数,故而在不知不觉之中,秋月也就将自己对弟弟的某些情感投射在了孙向景身上,两人相处倒是十分亲切和睦。秋月一家都因着族内通婚,多多少少都有些白化的症状,她那个早夭弟弟也如孙向景一般,真是个白皙清秀的男孩儿,两人倒是相似。

    初见秋月之时,孙向景也被这位奇特美女的外貌惊住,不过一跟秋月说话,他还是觉得这位姐姐就如自家师姐一般,却是与常人一般无二的。秋月的琵琶技巧已经登峰造极,毫不夸张地可称是当世无双。她怕孙向景病中无聊,不顾自家辛苦地成日里弹琵琶给孙向景听。孙向景只知道乐声动耳,却不知道这等匠人弹奏之时要时刻汇聚全身的精气神意,每每他听得高兴,秋月却是身心俱疲,倒是也不觉得辛苦,只想着补偿弟弟些许。

    就这样过了两三日,清平夫人四处打听弥勒教的下落而没有结果,这段时间都是一筹莫展。

    这日晚上,清平坊早早结束了一天的生意,众人都收拾着一切零碎应用,也想着早些回房休息。自从陈风崇走后,夫人有意放缓了生意,众人看着虽有些着急,倒也知道是坊中出了什么变故,嘴上也不敢多问,只得成日里卖力工作,想着少招夫人生气。

    收拾到一半,这边的小厮忽然惊叫起来,却是先前离开的客人用匕首钉了一封书信在桌子上。那匕首深深钉在实木桌子里面,用的又是巧劲,众人拔了半天也拔不出来,又不敢损毁书信拿下,只得叫人上楼去请清平夫人。

    清平夫人正在着急,一听这消息却是喜上眉梢,暗想徐方旭果然聪明,怕是将一应有关绣帛的事情都尽数推给了自己,这样一来免受了皮肉之苦,二来也逼得弥勒教主动出击,却是给了清平夫人寻他们的机会。

    清平夫人来到雅间之中,一看那匕首也是觉得好笑。原来弥勒教那人怕这书信落入他人之手,却是用了巧妙的手法讲这书信钉在桌子上,因着实木桌子也是坚固,他们所用的这把匕首倒也算是一把难得的利刃兵器,也算是舍得。

    清平夫人专长以力破巧,管他用了什么巧妙法子,只要舍得桌子不要,伸出两个手指去就拎着这匕首出了桌子,将那书信拿在手中仔细阅读,又打发了众人离开,安排他们明天去另买一张桌子进来,替换眼前这堆四分五裂的木块。

    一看这书信,果然是弥勒教送来,却是叫清平夫人一众交出那绣帛,换取徐方旭的性命。他们也知道这绣帛并不一定在清平夫人手里,只是自己无从寻找,以徐方旭为人质逼清平夫人去找,给的时间倒也宽裕,只说七日之后再城外某处碰头,相互交换。

    清平夫人这下总算放心,也就将这书信给孙向景看了,又与他商量定计,已是有了办法将徐方旭救出。

    第二十章 得信随青鸾

    那边陈风崇经过了这三五日的修养,这个人已是恢复了过来,虽然一身的伤口还未愈合,行动倒也已经无碍,已是自己下了床,正在一边活动。

    那日他遇上了弥勒教的追兵,因着那人太过厉害,自己技不如人,万分无奈之下,只得主动跳下山涧,死中求活,以求断了弥勒教的这段线索。

    陈风崇得传的一身玄功敢于号称不死,也是真实不虚。落水之后,陈风崇因着失血过多和滚下山崖的震荡,原本已经昏了过去。冰凉的河水一激,陈风崇脑中稍稍恢复了些许念头,那一身玄功就已经自行发动,内劲四窜,促使着周身伤口处的肌肉紧绷咬合,勉强封住了伤口,既不叫血液流失,也不让河水倒灌。这玄功在弥合伤口的同时,还顶起一口真气,堵住了陈风崇的喉头,叫他呼吸不得,也免于喝水呛入肺脏,真真抱了陈风崇一条性命。

    弥勒教前来追击陈风崇那人是个绝顶的高手,也知道陈风崇又些奇怪本事在身上,寻常手段杀他不死。但是那日他先割开了陈风崇的胸腹,又一刀封喉,划破了他喉头的气管和血管,纵是以着陈风崇先前的功夫,这等伤势也是足以致命,叫他十死无生。

    只可惜弥勒教千算万算,却是不想陈风崇在于清平夫人相处半年之中,解开了多年的心结,一时身心轻松,竟是又将这等玄功领悟了不少,生存能力比之先前大有进步,使得他原本就恐怖的不死之术愈发完美,这等伤势却是难以伤到他的性命。

    江南天暖,也抵不住这寒冬腊月的山涧泉水冰冻;所谓“流水不腐”,这山涧间的河水虽不曾结冰,温度却是比之冰块也不逊分毫,寻常人泡在这水中片刻就要寒气入体,伤及五脏肌理。陈风崇自持玄功,倒也不怕水冷,脑中迷迷糊糊地顺着水流漂出去数里地,便也勉强缓醒过来,先是回忆了之前种种,又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情况,连忙强自调动所剩的手脚,也不敢冒头,顺着这河水便潜入了太湖之中。

    原本陈风崇此刻出水,倒也没有什么危险,先前追击他那人见他落水之后,便回了弥勒教复命,并不曾仔细搜寻。只是陈风崇不知此节,只得小心警惕许多,只在水中随波逐流,一时被带进了太湖。

    陈风崇先前与太湖船帮甚是交好,若不是出了海市上的事情,他可能现在还能与于德水对坐饮酒。如今于德水远逃出海,陈风崇到了这太湖之上也不知向谁求救才好。他自是知晓一应人情变故,也知道当时于德水与自己叫好之时,手下众人虽也称兄道弟,却说不上有多少交情。如今弥勒教在苏杭一带势大,以当时太玄教的手段都能与船帮勾搭上,如今只怕船帮也是落入了弥勒教的掌控。

    好在这太湖之上虽是船帮称王,倒也有不少不曾加入船帮的船老大在撑船,陈风崇暗想只需寻得一位,自己身上倒也还有些金银,大概还是有救的。只是他现在这个情况,也已是接近油尽灯枯,疲惫地不住想闭眼休息片刻,四肢手脚也再无了力气,却是不知道还能在坚持多久。

    也是天无绝人之路,陈风崇寻了半天不见船只路过,原已是有些绝望,只想着自己怕是要在这太湖水面之上生生冻死,却又见不远处行来一艘大船,端的金贵繁复,似是大商人的座驾。待得这船稍微靠近些许,陈风崇顿时长出一口气,暗叫有救,却是有鼓起全身最后的力气,拼命朝着那大船游去。

    原来这太湖上行走的商船,都是挂着自家旗号的,既是为了方便商贾,也是为了震慑水匪。陈风崇眼前出现的这艘大船,巧到极处的就是挂着那契丹人付禹宁家的商船旗帜。

    这付禹宁家原是北辽契丹的皇亲国戚,萧太后殡天之后,他们一族在北辽失势,也曾受了一段时间的排挤,奈何他家老辈自是有些手段,北辽混不下去竟是来了大宋,凭借着先前积累下的银钱财宝,又与朝中几位亲辽的高官有了往来,不过数十年时间便在这中原大陆做成了好大的生意,自有一份家业,小辈们也一应入了籍贯,洗去了契丹人的身份,在大宋经营家族生意。

    陈风崇与付禹宁相识之时,他便已经是族中内定的少主,数年后要接受家族生意的人物,倒也颇有些钱财势力,掌管了一方的生意。

    陈风崇见了挂着付家旗号的商船,自然欢喜,拼尽全力游了过去,也真被船上的伙计救起。可巧这付家的少主,付禹宁如今正在这艘商船之上,听闻了消息便过来看看,却发现救起的落水者正是陈风崇,一时也是大吃一惊,连忙唤人将他好生安置,悉心救治。

    陈风崇在水上漂了将近一夜,如今被救起一时心神松懈,已是昏了过去。他的一身不死玄功虽是神妙,却也不是虚空生力的仙术,一应真气流转都要消耗体力,却是在这一夜之间将他生生耗瘦了一圈,筋肉都被玄功化去些许,用以维持他的生命。

    足足过了一天,陈风崇才转醒过来,睁眼便看见付禹宁在身边守候,一时也就知道了事情原委,暗自庆幸,又不住感谢上天赐予一条活路。只是他此刻周身无力,一时无法开口,直喝了几大碗牛肉汤,又吃了许多面饼酱肉,直要将胸腹间的伤口撑开,这才恢复了些许力气,将此事个中关窍说与付禹宁知道。

    那付禹宁真是陈风崇一生的贵人,几番相助与他,这下又救了他的性命不说,一听陈风崇是与弥勒教起了冲突,顿时一拍大腿,直叫正好,却是让陈风崇着实迷糊了一番。

    原来这契丹付家在中原的生意,多是靠着前人长辈拼搏奋斗而来。他家最擅长沟通商贾,做生意的手段比之清平夫人还要厉害许多,又有家族银钱支撑,更得了朝中大员庇护,这几代人里已经将家族生意做得泼天火热,遍布大江南北。

    这苏杭一带的水路生意,自古以来就是凭空产出金银的地方,最是利润丰厚,付家也一直有心插手。奈何江南水路都被于德水一门垄断,数百年的传承,真是针插不入,水泼不进的铜墙铁壁,付家虽然眼馋,几番试探却也不得其法,难以从中分一杯羹。

    年中五月之时,付禹宁曾在郑州接待了陈风崇一行人,大家欢聚豪饮之间,也听闻了徐方旭和孙向景在海市之上的经历。付家生意做得大,关系网也是满布天下,对陈风崇的后台来历大致清楚,也多得了陈风崇背后开封府那位的帮助。付禹宁只一听孙向景是在海市上出的事情,又联想那段时间各方势力明里暗里寻找孙向景的举动,顿时知道这传承数百年的太湖船王只怕是有一场劫难就在眼前,便命人仔细留意。

    果然月余之后,江南那边传来了消息,说是太湖船王于德水领着一众亲信出海去了,丢下了偌大一块江南水运生意。付家一早得了付禹宁的消息,自然派了许多人来江南这边运动,又是金银花费,又是武力征服,不过几个月时间就将于德水留下的一盘水运生意吞下了不少,得了天大的好处。

    只是六月太玄教被破之后,弥勒教不得以从幕后走出,也是接手了太湖船帮的不少生意,成了付家在苏杭一带最大的阻碍。前些日子弥勒教忽然异动,派遣了许多人手前往苏杭一带,却是不曾瞒过付家的眼睛。付家虽不知道弥勒教此番举动的缘由,但也担心损伤了自家在苏杭一带的利益,又抱了锻炼付禹宁的心思,派他来这太湖镇守这一片的生意,若是有机会立下功劳,也是为他今后接掌家族生意铺路。

    付禹宁是知道家中长辈的打算,也想着要在苏杭一带做出些成绩。只是这弥勒教虽是一届邪教,各方势力却也不小,朝中也有达官显贵撑腰,要想从他们手上守住付家在江南的生意已是不易,更罔论虎口夺食,做出些成绩来稳固自己的地位了。

    如今付禹宁在太湖上救起了陈风崇,却是给这事儿带来了极大的转机。陈风崇一门原本就与弥勒教有仇,如今又出了这等事情,想来也是要起极大的冲突。付禹宁知道陈风崇一门在苏杭颇有势力,虽然长生老人一直隐居,也很少出手,但是看先前寻找孙向景的事情就知道,这位老神仙却是十分地护短,断不会叫弟子受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