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他两人也是十分有趣,各自收了弟子,又私下背着对方教授,丝毫不存了避嫌的心思,也是彼此实在相信得过。

    众人依旧是顺着长江水路前行,一路上倒是没遇到什么事情,旅途也算轻松愉快。

    众人之中,徐方旭和孙向景是重走旧路,太和真人和唐坤更是返乡回家。那秋月虽然多年不曾回渝州看看,毕竟也是自小在渝州生长,旅途的风光倒也见得多了。也就太玄圣女不怎么熟悉这条水路,上一次道杭州海市原本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先前都是与父亲在西北一带生活,对这等的江南山水道也觉得欣喜可爱,不住留恋。

    她原是有些心结的,对孙向景也总有一种不明不白的感情。临行前的那夜,师娘倒是把她请进了自己的屋子,不知与她说了些什么,俩人相谈半宿,圣女竟也一时放宽了心,解开了心结,不再看着孙向景尴尬,依旧一副落落大方的样子。

    唐坤也是一位合格的地主,还在长江水路上就开始为几人介绍渝州的风土人情,又说起对两位姑娘的详细安排,仔细征求了她们的意见,倒也是十分谦和客气,全然没有那等当家作主的架子。

    秋月和太玄圣女倒是十分感激唐坤,对未来也不觉得迷茫。长生老人安排得十分妥当,唐坤在渝州准备的两座庄子就能叫她俩一生吃喝不愁。清平夫人给予两人的路费盘缠也是不少,足够维持她们许久的开销,要当本钱做点生意倒也足够。秋月与那位小厮缘定终身,已经打算今后便在家中相夫教子也就是了,毕竟她样貌要独特一些,贸然抛头露面倒也不好。太玄圣女更是看破了万丈红尘,只想着在渝州那等山清水秀的地方平安隐居也就满足,再没有什么世俗欲念。

    因着到渝州之后就要与众人分别,孙向景倒是对这两位姑娘挺好,整日里陪在一起说话聊天。那小厮眼见的向前的孙少爷一下子变成了自己的小舅子,一时还回不过神来,整日里傻傻发笑,也不知是什么事儿逗得他这般开心。

    一艘座船逆流而上,直往西去。腊月十七这天,一行人到达了渝州码头。

    唐门一早接到了消息,派出了不小的仪仗来迎接掌门和贵客。太和真人这下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直说不好一直麻烦唐坤,自己却是要先走一步。众人哪里肯放他走,依旧留他多待两日。孙向景也只说还要亲太和真人领着他逛逛这渝州城,也不枉来着一次。

    太和真人不住摇头,直说叫唐门的人领孙向景去。孙向景只得吐露心声,却是这唐门在武林中的名声不是太好,自己与他们又是一样修炼暗器毒功的,所谓“同行都是赤裸裸的仇恨”,却是不想与唐门众人太多来往。虽然那位掌门唐坤却是是一位和善可亲的大叔,可孙向景总不能叫他一家掌门领着自己再大街上转悠,一来怕吓坏了渝州的百姓,二来也是实在不合礼数,却是只能请太和真人作这一个向导。

    太和真人听完气得吹胡子瞪眼,直说自己明明也是个长辈,得到的尊重还不如唐坤来得要多。孙向景这下才反应过来,十分尴尬地跟太和真人道歉,腹诽这老头子虽也是一代宗师,平日里却是个老顽童一般,与师父不想上下,自己却是老将他们混在一起,有时候失了些礼数。

    不过说归说,太和真人倒是真疼孙向景,一面抱怨还是一面留下,也要领着孙向景和徐方旭在渝州游玩两日。

    徐方旭偷偷问太和真人,却不知他先前为何要急着离开。太和真人一脸难受表情,说自己先前算了一卦,只怕多留几日会遇见不想见的人,虽然不是什么大麻烦,始终叫人心里不舒坦,故而不愿意多留,急着回青城山避上一避。

    徐方旭这下才觉得释然,又暗自好笑。这五行八卦的预测,虽不说完全不准,但一般得到的结果都十分模糊晦涩,又是讲求一个天时缘分,寻常人有心去算根本得不到什么消息,无意间心念一动倒是能有所收获。不过太和真人也算是道家的领袖前辈,一身武功高明不说,想来道法也是不差,当是有些法门,却不知他算出的那人是谁。

    一众人被迎着到了唐门,唐坤自然也是好酒好菜地招待。只是又师娘的玄奇手艺金玉在前,几人倒也不觉得太过感叹,只是礼节性地称赞了几句。蜀中多用辛香料,姜蒜一类却是日常饮食里少不了的,孙向景因着生来杜绝五荤,连带着有些辛香料也不能进嘴,平日里有师娘小心照顾,出了门却是实在没有办法,胃口不佳。

    唐坤知道长生老人最疼爱这位小弟子,眼见他胃口不好却是十分上心,不住询问。孙向景在外倒也十分遵守一应礼数,并不想在家中那般随意,只是谢了唐坤的好意,说自己许是舟车劳顿,一时水土不服罢了。

    唐坤连忙叫人奉上泡姜给他开胃,更是叫孙向景两相为难。还好太和真人疼他,帮他向众人解释道:“《楞严经》中有云:‘一切众生,食甘故生,食毒故死,是诸众生,求三摩地,当断世间,五种辛菜,是五种辛,熟食发淫,生啖增恚。’向景生来不近这些五辛五荤之类,却是先天的根性,并非挑剔。”

    唐坤这才明白,连忙叫人重新准备,又是叫孙向景一通感谢。

    好歹众人还是吃饱喝足,在唐门住了一夜。因着近日天寒,那两处庄子一时还不曾准备妥当,有些应用之物还在采买之中,故而两位姑娘暂时就在唐门中居住,也是被奉作上宾,一应礼待。

    徐方旭和孙向景原本打算次日动身就走,但那唐坤却说过两日腊月廿三便是自家孙女雪见的生日,邀请众人多留几日,一同饮宴一场。徐方旭因着师父那层关系,倒也就答应了,安慰孙向景说等小姑娘过了生日就走,也是全一份礼数。孙向景一心挂念杨琼,相别一年却是再也难等,不过还是依旧应了,同意再等几天。

    渝州在群山环抱之中,气候类似江南苏杭,但是更加湿润一些,倒也宜人,众人住得也是十分舒服妥当。只是渝州饮食多用藤椒,十分麻嘴,这几位江南和西北来的客人都有些不习惯,还需要许久时间磨合。好在秋月对孙向景也如清平夫人一般地照顾,加上她的一身内功与清平夫人源出一处,相处见总给孙向景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心,倒是叫他能忍受在外的不适,不至于太过委屈。

    徐方旭跟太和真人也有许多道理要讨论,却是自六月寿州一别之后积累的许多疑惑。长生老人指点徐方旭的医道和武道,不过道家一流老人也始终喟叹不如太和真人,毕竟“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太和真人一辈子都浸淫道藏,一应理论更加精深也属正常。况且长生老人以武入道,对天道自然的了解或许要高明一些,但是要叫他准确完整地描述出来,还要叫弟子全盘听懂,倒是有些为难。太和真人则是教导出了许多弟子,一应道经也烂熟于胸,有时候一两句十分偏僻晦涩的道经诵出,反而有助于徐方旭理解揣摩。

    因着这个缘故,徐方旭也与太和真人讨教了不少。那太玄圣女也时常在一旁听讲学习,不时用《太玄往事录》上的浅白记载来弥补徐方旭《太玄经注》上的高深话语,传递前人修行者的经验智慧,一时间大家都是各有所得。

    先前徐方旭和冲玄子道人论道之时,太和真人曾命冲玄子传授了一套《真武荡魔剑法》给徐方旭。后来徐方旭融合两家之长,自创了一套剑法,又在祖师佩剑的引导之下将其改良完善,打磨圆润,也如数告诉了太和真人,请他品评之后交给冲玄子,也算是一个礼尚往来,互相交流。

    太和真人自然十分欢喜,仔细听了之后又大为称赞惊叹,直说这等剑术武功创出倒是不难,打磨圆润却是需要数十年的水磨工夫。徐方旭能在祖师佩剑的引导之下短时间就有所感悟,也是叫太和真人对前朝那位太玄祖师十分佩服推崇。太玄圣女听见此事,又说起了《太玄往事录》上有关太玄祖师的传闻记载,众人听后一时又是啧啧称奇。

    第四十章 开国何茫然

    第二天一早,太和真人便带着徐方旭和孙向景到城里转转,也是满足孙向景的好奇心。

    渝州是华夏文明的古老起源之一,历史之悠久,远非寻常郡城所能比拟。远古神话时代,夏王掌控天下之时,渝州一带便是井盐的重要产地。随后更有巴蜀在此建国,几朝几代,历史更迭,“渝州”这个名字,却是从隋文帝时以渝水围城而来。

    前朝诗仙李青莲曾在《蜀道难》中说过“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一句,却绝非虚言,只怕巴蜀一代,巫山渝州的历史,还要远超四万八千载,上溯至远古先民之时。

    因着这么长久的历史,蜀中渝州一带虽一直不甚闻名,但始终保留着一份传统,其古朴之处,远超寻常郡城。长生老人一门下的弟子都是李青莲的忠实簇拥,对他长诗中所写的地方自然愿意好好游历一番。上次因着赶时间,又没有熟人相陪,徐方旭和孙向景只是走马观花一般地过了一路,不曾仔细游玩;如今又太和真人这位本地人带领,两人自然欢喜,孙向景还寻摸着要找找师娘所说的剑仙踪迹。

    太和真人不愧是一带道家宗师,一路上真是妙语连珠,各种典故故事信手拈来,娓娓道出,勾着孙向景的思绪翻腾这四万八千岁的时光,在无尽的历史故事和神话之间徜徉。一会儿是“黄帝生蚕丛”。一会儿是“五丁开山”,一会儿是“鱼凫投武王”,一会儿是“柏灌氏冶青铜”。他一个道门中人,对这世俗典故的理解倒是比之寻常的先生还要透彻,也是真心喜欢孙向景,乐得花这等功夫给他介绍讲解。

    不一会儿,众人便来到了城中最热闹的街上。要是在北方一带,如今这个时候街上就是人烟罕见了;渝州因着地处西南,倒还算暖和,街上也十分热闹,一应的日用之物排在两旁交易,许多稀奇古怪的面具符咒一类也十分常见。

    孙向景看花了眼,忽然看见那边人群之中站着一个高大的男子。那男子高大异常,相貌俊美,身着金甲,发色通红,端的惹人瞩目。可是周围众人竟都是视而不见一般地,只从他身边走过,并无一人抬头看上一眼。

    孙向景大觉好奇,连忙叫徐方旭去看。徐方旭顺着孙向景指的地方,一时却没有看见什么怪人,直到孙向景再三指明,徐方旭也才看见那人,登时心中一惊,暗想这人这般的惹眼,自己为何几番不曾见到,却不知其中有什么古怪。

    太和真人见两人看向一处,也就转头去看,一看之下却是吓出一身冷汗,连忙招呼两人快走,慌着要带两人去另一条街上用些特色点心。

    可惜太和真人还是反应慢了一步,那人被三人一瞧,竟是有些感应一般,这是转过头来,看了三人一眼,随即便抬起脚步,朝着三人所在走来。

    孙向景只觉得有些尴尬,像是自己盯着人家看太过唐突,失了礼数,许是人家恼了,要过来申斥几句,只得硬了头皮。太和真人这下真是脚都软了,都有心抛下两人逃走,又只觉眼前一花,那人便站到了三人面前。

    也不知那人是怎么过来的,三人都只觉得四周一静,闹市便如深山一般,一时觉得有些冷清,又见周围众人对几人都是视而不见,一时也有些心慌。

    那人过来盯着徐方旭看了半天,也不见动作,便见徐方旭腰间的佩剑握在了手中,仔细看了看,又对着徐方旭说:“是你……不是他……”

    不等徐方旭反应,又见他转头看向了孙向景,也是盯着许久。三人只觉似乎有些动弹不得,手脚都在自己身上,一应知觉也有,就是提不起念头行动,感觉十分怪异。

    看了片刻,那人点点头,说了声:“不错。”随后翻手取出一件玉坠样子的玩意儿,交给孙向景。徐方旭这才发现自己的佩剑不知何时又挂回了腰间,一时只觉得后心发凉,伸手就要去抓宝剑。

    正在这时,只听得身后传来一个苍老和煦的声音道:“太和,你怎么来了?”

    声音传来,三人顿觉身上一松,再看那人却是踪迹全无,四下不见。太和真人如蒙大赦一般转身看去,却见是一位身材矮胖,满脸和煦的道人站着,笑眯眯地看着三人。

    太和真人连忙上去见礼,看样子竟是十分尊重,那人却是他前辈一般。这太和真人如今已年过古稀,莫说是道门中还有前辈,就是整个武林翻过来也找不出几个辈分比他还高的。徐方旭和孙向景跟了过去,向那位道人见礼,那道人的性子却是如相貌声音一般的和煦,呵呵笑道:“免礼,免礼。贫道和阳,两位小友好啊。”

    徐方旭连忙作揖,直呼“和阳真人”,虽对方才种种都是觉得十分含糊混沌,却是模糊知道,乃是这人为自己等人解了围,十分感谢。

    太和真人却是一拍徐方旭的后脑,说道:“什么真人,叫仙人!”

    徐方旭和孙向景都是一懵,这道家称呼“真人”乃是表示尊重,意指对方已然得道,原是一个尊称;这称呼“仙人”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太和真人在开玩笑不成,却叫两人摸不着头脑。

    那和阳道人倒是摆摆手,也不计较,只是转头问孙向景道:“这位小友,手中之物可否借贫道一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