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时上路,不几日就进入了大理国境。时过境迁,此番到来却是比之先前多了许多感慨。这一年中着实发生了不少事情,中间颇多波折,一门众人都是经历了危险,面对了重重难关。好在一应都闯了过去,大家都是平安,如今还得了杨琼亲人的消息,孙向景一时也是有些心痒着急,又有些害怕,生怕杨琼的母亲责怪自己,却是一时进退两难。

    徐方旭看他这样子好笑,直说到时候自己定会帮他说话,好好劝慰他的那位岳母大人,定叫那老板娘高高兴兴地把姑娘嫁给他,让他们一家欢欢喜喜地回了苏州。

    孙向景又想起师兄却还是孤零零一个人,一时有些感怀。徐方旭近几年来都是寸步不离地陪着孙向景,早将自己抛在了脑后,一切事情只以孙向景为先,只为孙向景考虑,却是有些耽误了自己,不曾为自己做过打算。

    如今陈风崇和清平夫人算是重归于好,虽然还没成礼,两人到也已经是夫妻之实,大概不会再有什么变动;孙向景一旦娶回了杨琼,自然也是先成了家,后续如何自有长生老人安排,倒也不急;只待徐方旭再寻个好姑娘成了,他们一门也就算是事事顺遂,人人平安,长生老人和师娘也能少操些心,享受一番天伦之乐了。

    第四十二章 情人两相别

    紧赶慢赶有两日,徐方旭和孙向景终于到了羊苴咩城。一进城去,两人顿时目瞪口呆,浑身发紧,冷汗直流。

    上次两人到来之时,那羊苴咩城虽不及苏杭繁华,但也是一派清平景象,人人安居乐业,家家其乐融融。如今两人一进城,却只见满眼的残垣断壁,遍地的居民哭喊,城中一应都是遭了战火的样子,哪里还有往日的安宁祥和。

    孙向景看得浑身发抖,不管不顾地运起了轻功,片刻便来到了杨琼家客栈的门口。

    只见那客栈也化作了一片废墟,大门被劈碎成了木块,影壁上竟是烟熏火燎的痕迹。孙向景一步就进了客栈,绕过影壁一看,更是目呲欲裂,口中腥甜,却是见那客栈原本的三座小楼一应地被烧成了废墟,遍地都是些黑色的炭块和干涸的鲜血,铁锈色和炭黑色在青砖地面之上,格外扎眼,只如一双黑红交替的大手,抓走了孙向景的心神魂灵。

    徐方旭也是知道不好,一路追着过来,眼见得这般景象,也是吓了一跳,更是不知如何是好。他还在考虑如何劝慰孙向景,便看见孙向景几步出了客栈,抓了旁边的一户邻居,将那人抵在墙上,红着眼睛逼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好在那人通晓些汉话,磕磕绊绊地将事情说了个大概囫囵,倒是捡了一条性命。

    原来就在两人到来之前十余天,羊苴咩城里爆发了一场叛乱。因着天明帝段素兴即位以来醉心花鸟,四处赏玩,又是好大喜功,不仅常年在东京昆明耽于美色酒水,更是异想天开地要百姓在全国各处都广植花木,荒废农田土地。不仅如此,段素兴前久更是因着天气回暖,招呼了一大群人整日里陪着他狎妓饮酒,昼夜不分,时时行乐,却是将家国天下和大理百姓抛在了脑后。

    与大宋不同,大理国并不是完整的君权国家。大理国之前的南诏国原是地方蛮族政权,各自割据建城,直到当时的蒙舍诏主皮罗阁一把火点燃了松明楼,烧死了自己四个同宗兄弟诏主之后才一统了全国,建立起了统一政权。即便如此,南诏国依旧是奴隶主和奴隶的构成的国度,剥削与被剥削随处可见。及至南诏第十三代土主,号称“大封人”的隆舜终于激起了民变,奴隶们推翻了南诏国,却又落入了之后数十年的战火。最终白蛮人联合了其他几个大族,才建立了大理国,延续至今。

    可是大理国建立之后,皇家段氏却是不甚擅长治国之道,连着几任皇帝要么出家念佛,要么沉迷享乐,却也没有给各族蛮民们带来切实的好日子。这段素兴是几位皇帝之中最过分的一位,也是激起了极大的民怨。大理国中,高层势力比之大宋要分散许多,握有实权的并不止段氏一门。相国高氏暗中谋划,联合了几支大族,以段素兴无能,皇位要交还太祖段思平嫡系手中为名,发动了政变,将整个羊苴咩城化作了一片火海,数日间火光冲天,惨叫不绝,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直到数日之前,高氏废黜了段素兴,拥立了太祖段思平的玄孙段思廉继位,这才勉强平息了羊苴咩城的数日动乱。

    这大理国的建筑以木石为主,却是不同于大宋那种木石结合,而是石板铺地,木材建楼,泥草作墙,瓦片盖顶,烧陶飞檐的特殊结构;而且家家户户之间都是相连一处,共享墙壁,往日里自然亲切,可是一旦走水,那就是一把火烧掉一条街,只留下残垣断壁的下场。

    叛乱之中,更有暴民乘机烧杀抢掠,入户抢夺钱财,奸淫妇女,借着这场叛乱做下了滔天的恶行。

    杨琼家母女是城里出了名的美人,平日里就有不少登徒浪子窥觊骚扰,更有不少人眼红老板娘的客栈,一早便想据为己有。往常因着老板娘性子厉害,脾气火暴,她家母女二人虽在城中孤苦,娘家倒有在外地做官的亲戚,一时也没人敢惹。如今爆发叛乱,自然有不少人惦记上了这对母女,漏夜前来骚扰,砍碎了客栈的大门进去烧杀抢掠。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半夜里客栈着起了大火,差点将整条街道都烧成灰烬,不少人都死在了客栈之中,至今都没有清理出尸体来。

    这家邻居因为平时还算有些人缘,到没有遭了什么大灾,当夜只紧闭了家门,彻夜听着隔壁传来的各种声响,不敢露头,勉强逃过了一劫。只是这等结束之中,那母女二人想必是遭了难了,却是再不曾见到,只怕现在还在那堆废墟之下。

    孙向景听得浑身发抖,一时血涌上头,直一支银针朝着那人眼窝刺去,要杀了这见死不救的邻居,叫他给杨琼母女偿命。

    听他方才所说,那杨琼家母女却是定死无幸,毕竟两名女子都是毫无武艺在身,面对疯狂的暴民又该如何抵挡。孙向景不敢想象杨琼到底遭遇了何等事情,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只要先杀了这人泄愤。

    就在那人眼见一点针尖越变越大,直至眼中一片血红,颅脑都隐约感到了针刺疼痛之时,却听见“叮”一声脆响,却是徐方旭拔尖刺断了孙向景手中的银针。孙向景转头狠狠看了一眼徐方旭,再不理他,将手中那人抛下,自己跑进客栈院子里面,拔出紫晶匕首就不住地挖着残垣断壁,边挖边哭,边哭边喊。

    徐方旭抢步到了那位邻居面前,举剑将他那只眼球挖出,免得毒气入脑,随后一把将那人抛开,再也不看他,拔腿追进了客栈之中。

    那紫晶匕首乃是杀人用的武器,又不是挖土犁地的农具,哪里经得住孙向景这般蛮力使用,没几下就从当中断开,碎成几截,紫晶崩飞,划开了孙向景的手臂和脸庞,叫他一身都是鲜血。好在他蛊术已经有了些许修为基础,还能抵御自己淬在匕首上的毒液,一时倒也无碍。只是那毒液多少还是生效,更使得孙向景整个人宛若行尸走肉一般,毫无知觉,只凭着本能不住地挖着那堆废墟。

    徐方旭再后面看着,想要制止又不止如何是好,少一靠近便觉得孙向景浑身上下都流转着一股淡青色的气劲,虽然不甚凌厉,但是其中隐隐有些刺鼻味道,却是蛊师一门的内功气劲,端的剧毒无比。叫他一时不敢靠近。

    原本孙向景的修为却是不能施展这等手段,只是他现下神志丧失,又是奇毒入体,体内毒功自然激发护主,却是将徐方旭隔绝在了身外,不得靠近。

    那名邻居被挖去了一只眼球,顿时倒在地上痛呼不已,又是惊来了不少人围观。众人跑进客栈,却是见孙向景在那边用一双手挖着废墟,整个人血泪横流,头上的簪子也不知何时掉落,散着一头黑发形若癫狂,挖得一双手鲜血淋漓。

    天空中闷雷震震,随即便飘下了冰冷的细雨。中原说“冬雷震震夏雨雪”,这在大理国却也不稀奇,冬日里常有闷雷细雨,众人原已习惯,此刻却都是心中一震,看着眼前的场景愈发觉得各种不是滋味。

    围观中一名年老的妇人在雷声中骤然跪地,不住磕头作揖,口中用土话喊着“柏洁夫人”,神情恐惧,像是中了邪一般。徐方旭看她这般样子,心绪杂乱,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情,又见周围众人一听老妇人所说,竟是个个都跪倒在地,跟着磕头。

    原来当年皮罗阁火烧松明楼之时,邓赕诏的诏主夫人曾事先预知了灾难,却无法说服丈夫,只得以银制的手环脚环戴在丈夫身上。松明楼烧塌之后,柏洁夫人也是如眼前孙向景一般,用一双肉手刨开了还未冷却的松明楼废墟,从尸骸中认出了自己的丈夫,使得邓赕诏主成了唯一一个全尸而收的诏主。

    据说当时柏洁夫人挖开炙热的火炭,一双手都被烫的骨肉分离,上天怜悯,降下大雨,浇灭了松明楼的废墟。火烧松明楼那日,成了大理一带日后的火把节,年年纪念;那天下的那场雨,也成了“火把雨”,年年准时降临,千年不变;大理人为了纪念柏洁妇人,每个姑娘都要在那天那草药染红指甲,表示不忘其对爱情的忠贞。

    孙向景长得清秀,又是披头散发在那边挖掘废墟,天上又落下了雨,一时叫这些百姓想起了柏洁夫人的传闻,一时都是肝胆俱裂,个个跪地磕头。徐方旭被能觉得不对,闭气内息,这才发现孙向景周身的青色气劲竟是毒性猛烈至此,只怕在场众人都是中了奇毒,不知会落得什么下场。

    知道此事,徐方旭才知道当年杏妹怎么凭着一己之力,为苗人蛊师报仇,还屠灭了一整个宅子。照着现在这个情况,若是再不加以制止,只怕孙向景一人之身,靠着周身的那股青色毒气,也能给羊苴咩城再造成一场灾难。

    第四十三章 无间是此间

    孙向景模糊之中,忘却了自己身在何处,忘却了先前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周围一阵杂音充斥,闹得脑中一阵烦闷疼痛,叫他心中戾气涌起,不住想破坏些周围的什么东西。

    一转念,孙向景又觉得一双白皙柔嫩的小手轻轻替自己捂住了耳朵,隔绝了噪声。那小手温暖滑嫩,带着熟悉的山茶花香,正是杨琼自制的茶花粉的味道,一时叫孙向景心中一软,又是高兴,一面转头,一面却止不住地落下眼泪,自己却是浑然不知,依旧笑着看向杨琼。

    这一转头,孙向景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却见那杨琼自手腕之上,都是一片焦黑暗红,皮肤脱落,筋肉焦糊,整个身子都是黑炭一般,只剩一张脸还算完好,却也是从眼窝中流出了血泪,染红了苍白的面色。

    孙向景身子一僵,这才感觉到下巴处一阵冰凉,却是泪珠坠在脸上,怎么也落不下去。他看着杨琼这般模样,却是一时扭身牢牢将其抱住,不顾口鼻中充满的焦糊气息,不住呼唤她的名字,哭得泣不成声。

    那杨琼伸手抚摸着孙向景的头顶,柔声问道:“向景,你怎的不来接我?”

    孙向景更是哭得大声,这下终于隐约想起了先前之事,又是伤心痛苦,又是懊悔难当,直恨自己为什么要在渝州耽误那么长时间,若是早来几日,或许就能救下杨琼,不叫她遭了这等结束。

    哭着哭着,孙向景又觉得双头钻心一般地疼痛,低头看去,自己一双手却是血肉模糊,指甲迸断。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双手的疼痛便如无数银针一般刺向孙向景的大脑,疼得他几欲就地打滚,不住呼喊。

    正在难以忍受之时,孙向景又觉得自己的手被人捧起,却是杨琼。那焦炭一般的杨琼握了他的手,口中不住哽咽,轻声说道:“向景,你怎么了?”随即,孙向景便觉得手中一阵清凉,却是杨琼眼中流出的鲜血变作了清泪,落在他的手上,抚平了那钻心的痛苦。

    手上稍微好些,孙向景又是悲从中来,看着杨琼那般样子,不住说着“对不起”,又是哭得不行。杨琼轻轻捧住了他的脸,凑过来靠着他,轻声说道:“向景,我要走了,我娘叫我呢。”

    孙向景顿时大呼“不要”,却觉得浑身无力,身旁的杨琼缓缓起身,迈步走向不远处同样焦炭一般的老板娘,站在她的身边,又回头看向孙向景。

    那老板娘也看着孙向景,眼中尽是责备,叫孙向景不敢与她对视,只觉得悔恨难当,愧疚无比,一时心绪激荡。

    恍惚之中,孙向景有听见杨琼轻轻说道:“向景,你要保重……”